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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叁壹·上 彼岸花开叶错过 她终于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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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参加亭中诗会的人哀愁凄恻之时,江边摸鱼的孩子们发现了平日从未见过的场景。
大江对岸立着一个白胡子老者,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中所持却不是渔网或钓竿,而是一根长长的竹竿。孩子们站在对岸与他打招呼他也不应,只是静止不动地站在江畔,目光一直看着远处江面。若不是他偶尔坐在岩石上歇脚,或是捋一捋细长的白胡子,孩子们真会将他当做一尊雕像。
一连十天,从早到晚,江边摸鱼的孩子都会看到他。风雨无阻。
更奇怪的是,这位老者,村庄里的人没有一个见过。
一开始众人还猜测老者的来历,以及此举的目的,时间一长都觉得索然无味,就像是对着一尊雕像议论纷纷似的无趣,就各司其事去了。再加上这些天太阳晒得厉害,摸鱼的孩子也回家去了。茫茫江面上没有一只渔船,江岸亦冷冷清清,只有这位神秘的老者手持长竹竿纹丝不动地守在江边。
这位老者,便是云中鹤。
他在江边等了近半个月,一天中午,终于看见从长江上游缓缓漂来一个竹筏。竹筏上躺着的年轻女子,肌肤胜雪,衣裙似火;红白相映,灿若桃花。
老者顿时便振奋了精神,抻长竹竿将竹筏一点一点够到江岸边。
“你个小兔崽子,啥能耐没有,就能让我们两个老的操心。”云中鹤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把竹筏拖到岸上来,“师父怕你漂到下游去,十几天一直杵这儿风吹日晒的,老骨头都要彻底散架咯!但愿这劲儿没白使……”
看着爱徒脸上毫无血色,遍身大小创伤,云中鹤一点儿也不在意,只是拉起她一只手腕,将袖子撸起来,见腕上带着一根红绳搓成的手链,链上串着一个光华流转的珠子,总算放下心来。
“幸好你这小兔崽子还听师父的话,”云中鹤精瘦的胳膊轻轻一举,扛起死去的女子就往山上走,“否则老头子和老太婆再有本事,这回也救不了你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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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徐家小姐来了。”一小厮敲门禀报。
少将军放下手中账本:“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一阵香风飘来。伴随而至的还有银铃般轻快的笑声:“几日不见段哥哥,哥哥人都清瘦了。惋词不过来,你也不知主动去我家。”
段云冶起身颔首道:“近来忙于处理镖局的大小事宜,怠慢徐姑娘了。令尊令堂身体可好?”
“都好得很。”徐惋词挥手遣退了给她端茶的婢女,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几案前,低头看翻开的账本,“段伯父说你最近好生奇怪,埋头忙镖局的事能忙到一连五六天都不出门一步,一日三餐都让下人端进来。”
段云冶勉力笑道:“莫说我这些微不足提的事了。徐姑娘今日专程来此有何要事?”
“爹爹让我来的。府上有些贵重的东西要送,得麻烦哥哥的镖局。”徐惋词背着手,从身后拿出一个匣子,“在这里。”
少将军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些姑娘家戴的首饰譬如紫玉鸾钗,粉晶镯子之类。看首饰的成色与式样,主人的年纪大概还很年轻。
段云冶将木匣合上交还给徐惋词:“下次你若想来寒舍,叫人通报一声进来便是,何必再以生意做托词?”
“段哥哥果然好聪明,惋词拙劣的借口倒是让哥哥见笑了。”徐惋词眸子里闪烁笑意,伸手把匣子抱回,“说的也是,今年冬至就要与段哥哥成婚,惋词没必要再找什么借口来这里了。”
少将军闻此只觉身心俱疲,想来人世事各有无奈,唯有当事者解其苦。
徐惋词见他良久不语,迟疑地问道:“惋词哪里让人不满意,哥哥不愿娶惋词过门?”
“父母之命,岂有违背之理?徐姑娘多心了。”段云冶如是说,重新坐回几案边,“姑娘下次直呼姓名即可,不然旁人若是听了,反倒以为你我二人乃亲兄妹。”
徐惋词撅嘴不满道:“哥哥这话就不可服众了。阿潸不就与你以兄妹相称?她是我妹妹,我当然也要称你为‘哥哥’。”
然而徐家小姐却不料这句话恰巧戳到对方某一痛处。他这几日拼命回避的名字,又被旁人如此轻巧地提起,这回又不知要看多少账簿才能将其暂时忘之脑后了。
窗外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红艳玲珑的花苞。再过不久就入夏了,待石榴花开了谢,夏天就算过去,秋天来了。而待秋天霜华日重,冬天也不远——
冬至,最冷的时节,待庭院红梅盛开,红妆映佳人时,他怀抱一袭红衣,会不会依然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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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周围混沌一片,让人不知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在梦中,她终于再一次看到那个骄傲而矜持的男子。他永远穿着黑色长衣和抵御风雪的斗篷,兜帽翻起来遮住苍白的脸,像个随时都要启程继续流浪的旅人。
这个人吻的热度,温凉却可灼身;她曾奋力拒绝过,但终究无声。这个人把最深沉的秘密,藏在一个死角里;她不知不觉走进去,却再也出不来。这个人曾追着她,走过泥泞走过尘;后来变成她跟在后面却跟丢了,直到死亡让他们分开又相遇。
她或许应该感谢生命在对的时间结束。这个人终于又出现在她的面前。像更替了无数个朝代那样久。
他察觉到了她在看她,于是慢慢转过脸来。然而这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让她迟疑是否应该主动呼唤他——或者,应该呼唤哪一个名字?
“哦,你也在这里吗?”男子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慢慢朝她伸出一只手,“那就来我这儿罢。”
而她的反应也让自己难以置信。没有任何考虑,她很自然地也伸出手握住他的。当两人肌肤接触到一起时,男子忽然轻轻叹息:“你为什么走得这么慢?我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已经很久了。”
她被他拉着向前走去,也向他一样平静地答道:“我就是将与你同行的人。”
“不。”他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失望地说,“你好像也不是。”
“我为什么不是?”她看着他黯淡的眼睛,像一个孩子一样霸道而焦急地反驳道,“我就是!”
“你现在还不该来这里。回你的地方去罢。”他虽然很不心甘情愿,但还是缓缓抬起手——
他的袖子里忽然生出一股强劲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她站不稳脚跟。她拼命想稳住身形,然而身边没有一棵树让她可以抱住,像魂魄一样轻的身体终于还是离开无形的地面,远离那个人的身边,被吸进身后巨大的光团中。
她在心里大声地呼喊着那个人的名字——“高锐”,她伸出手在虚空里拼命地乱抓一气,然而最终还是只能流着泪,看那个同样在注视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黑暗将他吞没。
而她身后的光团也终于将她吸进去了。
死亡最终也没能让他们在一起——在经历了那么多分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