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叁拾·全 独留生人思故人 天机未可算 ...
-
横断平原。
天上云卷云舒,地上芳草萋萋。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并排立着三个简陋的坟冢。然而在这三个坟冢中,有一个坟墓是空的。
但就是在这个空坟前,却立着区别于另两个薄木碑的石碑。
十余个身穿白衣的男男女女,手捧白菊吊唁这三位牺牲于横断战场的战友。
卓宛酾轻轻将手中吊唁的花放在石碑前:“殷姑娘,第二次来这里凭吊,主要是为了给你带来一个喜讯:你没有白牺牲,我们终于胜利了……前几日魔教已派人呈给张左使停战书。武林已经在侠义庄给你盖了衣冠冢,这半个月来日夜都有高僧诵经超度,让你安然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杜青莲跪在碑前,轻轻抚摸石碑上的名字,喃喃道:“姐姐,你叫我们去寻求支援,其实是为了支开我们对不对?你觉得我们碍手碍脚,武功比不上你吗?真是太小看我们了。”
辛能虽也红了眼睛,此时却禁不住打趣道:“这是事实啊,你本来就碍手碍脚的,所以殷姑娘才最早把你支开呀!”
“你怎么不去死?”杜青莲半愠半恼,回过头来反驳道,“五十步笑百步!”
众人见这小姑娘挂着泪珠的脸儿气得像个红番茄,都禁不住笑起来。然而都是笑中带泪的。
“好了,众位兄弟莫再流泪。”卓宛酾安慰道,“听说这生人凭吊逝者的眼泪是会流进忘川水的,孟婆就拿着碗舀一瓢忘川水煮孟婆汤给转生的人喝。大家若是再流泪,他们三人碗里的汤该有多苦涩啊。”
“是啊。”杜青莲听罢站起身,一把抹去了眼角泪水,“殷姐姐,肖铁衣,还有好多长眠沙场的战士们……我们这些有幸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人,不如笑着祝福他们,也好让他们的来世充满快乐。”
墓碑前凭吊的这些习惯于舞枪弄刀的男人们,听到这番话都纷纷强忍住泪水,放声大笑起来。
在这寂静沉睡着英灵的原野上,所有人都在欢笑,甚至放声高歌。他们都是江湖上最有情有义的人,也是最正义最善良的人,都由衷希望无奈止步于战场的友人可以转生去往最幸福的下一世。
他们将思念与哀悼深深埋藏在心里,只愿把欢笑与无忧无虑缝进战友下一段人生的布匹上。
||
入夜。大光明宫。
原本寂静无人的后山上,竟升起一团火。火光所照之处,光影柔柔,让人感到温暖而惬意。今夜负责执勤的日圣女蜜卡,在山下远远看见这团火光,不禁心生疑惑。
“你们主要去巡视山下,谨防武林的人偷袭。”蜜卡吩咐手下,“我上去看看,你们把我交待的地方巡视过便可,不必跟来。”
“谨遵日圣女之命。”
蜜卡遣退了下属后,一个人上了后山。火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清晰。竟然有一个人背向她,坐在火堆旁在低声哭泣。
这人罩着密不透风的斗篷,火光照不亮隐藏在斗篷中的面容。宽大的兜帽里漏出几缕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扬。
“你在干什么!”蜜卡压厉声唤那个人。
那人吓了一跳,身体猛然一抖,手中一叠黄纸也撒了,被风卷得漫天。
“小心!莫让其他人知道你在烧黄纸!”蜜卡神经一紧,忙帮着那人一起捡飘散的黄纸,直到捡回最后一张。
“教王严令禁祭奠少主,你还明知故犯!”日圣女压低声音,严肃地对披着斗篷的背影说道,“要是被人看见,你就会被抓去喂狗!”
然而那个背影还是没有停止继续烧黄纸和经文。火舌舔上一页一页的经文,一张一张的黄纸,两人默默地看着纸张在火中萎缩,扭曲,最终化作轻薄脆弱的灰烬。
由于靠的太近,那人咳嗽着,于风口撑开斗篷,防止山风将灰烬吹散。
“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也已经把夜巡队支开了。”蜜卡看着这人的一举一动,慢慢说道,“其实就算你没有这样做,我自己也会祭奠他的。”
那人闻此,滞住了手中动作,终于慢慢放下兜帽。
“我就知道是你。”蜜卡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法兰金。”
月圣女并不理会她,只是又低下头一张一张地将黄纸填入火中。
又过了好一会儿,所有的黄纸和经文都烧尽了,月圣女神情恍惚地在火焰上烘了一下冰冷的手,轻轻抚摸身上的宽大的斗篷,喃喃道:“这是哥哥的衣服……每次上战场,哥哥都会穿上它。可现在,父王连个衣冠冢都不给哥哥盖。”
“我有时真羡慕你。”蜜卡轻叹一息,缓缓在她身边坐下,“他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呀,可是我与他只能以地位尊卑相称。”
“你不必羡慕我……现在我和你一样了。”法兰金抬起眼睛,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无论我再叫多少遍‘哥哥’,都没有人回应了。”
“我和星圣女一直觉得,一直以来,他就像一个谜一样……也像一杯毒酒。尤其是被金针封脑后。”蜜卡双抱膝臂靠在树干上,“他为什么会突然放弃主战线的胜利,我们到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不仅是我们,明教上下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是谜,更不是毒酒。只是你们都走不近他,所以不曾了解他而已。不管是‘高勒’还是‘高锐’,他从来就没有变过。”法兰金怀想起故人,感觉一股暖流淌过心田,“你们觉得他像一杯毒酒一样让人不敢靠近,只是因为他感情内敛,外冷内热罢了。其实他比大光明宫里的任何人都懂得爱。他一直深爱着母亲,关爱着我,爱护着忠心于他的下属。”
法兰金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这些爱,都比不上他对另外一个女子的爱。”
“她是什么人?”蜜卡听得入迷了,不禁问道。
法兰金凄恻地说道:“她是一个……活着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的人。”
“活着不能在一起……”蜜卡喃喃,“就像……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样吗?”
“或许比那还惨。不是别人阻止他们在一起……他们自己,才是让两个本该无比亲近的人永隔天涯的阻碍。”法兰金苦笑道,“当这种感情无法再压抑于心之时,为了回避这一段不会有结果的感情,他最终选择了遗忘。”
蜜卡讶异道:“这才是少主让我为他施行金针封脑的目的吗?”
“嗯。”法兰金看着渐渐小下去的火焰,“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当那个女子再一次出现,他又在短短半个月中,重新爱上了她。但他们依旧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恨不知所踪,一笑而泯。”法兰金拾起一根树枝撩拨火焰,黑暗中这一簇渐渐微弱的火苗又重新激动地跳动着,“但是‘一往情深’又能‘深几许’?到底还是抵不过根深蒂固、未曾‘一笑而泯’的恨。”
“她恨少主?”蜜卡不解地睁大双眼,“恨什么?”
“她原本恨他,因为他让她家破人亡。但少林寺的老和尚点化了她。她不再恨他,却恨教王,恨整个大光明宫。”法兰金低着眼睛看那簇火焰,叹息道,“可教王是哥哥的父亲啊,就像她不能放过杀父仇人一样,他又怎会无动于衷地她毁灭大光明宫?”
“所以他们在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蜜卡也叹道,“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不过现在他们在一起了。”法兰金将手中的树枝扔到一旁,如释重负地笑笑,“一个月前那个女子殁于横断战场。现在哥哥也下去陪她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终于可以只叙剪不断的情,不再理会理还乱的恨了。”
此时一阵山风吹来,熄灭了那团微弱的火。只有火堆里那些仍有余温的炭块还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微微发亮。如同游曳在林中的萤火,宁谧而静好。
几百年后,朝代更替,清朝一位名为纳兰容若的词人,将会写一首流传千古的词作,而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恰巧为法兰金今夜的一句叹词题写后半句: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
巫峡养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看着他们长大又老去。他们其中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巫峡,一辈子吃穿用度取自巫峡山水,死后就化作腐土滋养巫峡草木;也有人背井离乡,一路北上,流连于城市繁华,便不再回来了;还有人自小被迫离开故土,巫峡却在梦中情系一生眷恋,直到离世终得索性魂归故里。
当年总角时的伙伴们早已长大,有些一直留在故乡,按部就班地成家立业,生儿育女,日复一日平淡安稳的生活;还有一些也被心中对于城市的向往所俘获,告别亲友独自去面对生活与社会的无助和辛酸。
他们早已告别幼稚嬉戏,然而他们的孩子又捡起父母儿时的童真无虑。世上的每一个地方,其实都像这片沃土一样,生生繁衍不息。
夏日虽未至,但巫峡在末春时节天气晴好,孩子们很爱在江水附近玩耍,爱书卷的去听丁炯先生的诗会,爱玩耍的则三五个一伙结伴去江中摸鱼。
这天在江畔小亭,一月一度的诗会又开始了。丁老先生已逢耄耋之年,说话开始不利索了,五感也开始迟钝。几个孩子听他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地讲《穆桂英挂帅》,只觉得日光昏昏,惹人疲睡。
丁先生的几个白袍学生也早换了几批,当年那个吟出“金龙引我上南溟,大鹏载我向灵修”好句的嘉轩,也在柴米油盐中消磨了书卷气,渔樵耕种间遗忘了最初“誓将乘风归凤池,无畏青灯熬人瘦”的志向。
这次诗会并无侪辈吟得好诗好词,卖弄才学无病而呻的辞藻倒是不少。一学生正冥思苦想之时,众人忽然听见诗会上有人在低低哭泣。环顾四周,才发现这哭声竟来自于坐在凉亭角落中的丁先生。
学生们忙停下作诗,问先生何故如此。丁老先生连连叹息,终于道:“见你们这一辈毫不重视书卷,仅视诗词歌赋为消遣之物,老师禁不住想起十几年前的光景来。老师有个极聪慧的学生,六七岁便能作出绝妙的诗词来;她还有个体弱的同胞姊姊,亦灵慧可教。有一回她们家里又来了两兄弟,弟弟小小年纪亦是文采斐然,吟诗作赋毫不输两姊妹;哥哥虽才疏学浅,却也不像你们作些矫揉造作的句子,一首打油诗令人心生怜爱。”
学生们闻此不禁好奇:“那他们四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为何一直不见他们再来诗会?”
“两兄弟中的弟弟只在村庄留了一年,便和父亲守边去了,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是否尚在人世;哥哥亦许久未闻音讯,恐是回了京城。至于那一对姐妹……”丁老先生禁不住老泪纵横,“十几年前村子里发生了罕见的天火,姐姊姊和双亲一起葬身火海,妹妹虽逃出生天,不久也失踪了。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伤心往事让丁炯百感交集,拊掌吟道:
“天机未可算,人世苦无边。芳魂随水逝,紫玉已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