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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贰玖·中 万里孤舟载魂归 佑辉当然会 ...

  •   大光明宫。光明灵殿。
      殿内万物被笼罩在冷冷烛光之中。大殿被白色绸缎覆盖,正前方摆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下面则放置着一方楠木棺材。棺木半开,里面躺着的是明教朱雀护法徐佐漓,身上血迹已被洗去,血衣也换成了洁白的寿服,原本瞪大的双眼也已阖上。
      明教各大元老位坐于大殿四角,皆诵经超度亡者。
      教王尚在闭关,所剩明教未出战的上下教徒均在大殿中跪拜。其中包括九香虫和九仙子,为首自然是阿月浑子秦惜缨。她着淡妆,身穿白色丧服,对这大光明宫最忠诚的教徒行了丧礼。
      “阿潸,”她在心里却这样说道,“今日这三个叩首,就当是姐姐在祭奠你。没想到还未等铲除仇家,你就先一步追随着怜卿去了……”
      然而第三个叩首刚做完,旁边婢女扶她起身,她忽然感到胸闷恶心,忍不住捧着心口干呕起来——这种状况已经连着出现一个月了,她一直当是水土不服,故并未告诉旁人。
      “阿月娘娘!”灵殿内立刻混乱起来,毕竟活人到底是比死人重要些,何况是教王最宠爱的阿月浑子。只有几位元老不能断未完的诵经,依然处乱不惊,将朱雀护法的亡灵超度去明王天尊身畔。
      “众位,无碍。”秦惜缨强撑着站起身来,“当下还是为朱雀护法超度亡灵来得重要,勿为我坏了眼下大事。各位各司其事,为我明教忠诚果敢的教徒祈福罢。”
      众教徒闻此也只能暂且放下阿月浑子身体抱恙一事,各回其位。
      婢女怕刚才一举是因殿内香烛气太浓,让身娇体弱的娘娘胸口发闷,便悄悄递了裹着麝香仁的锦帕上来,然而秦惜缨刚嗅到此味,顿觉腹中坠痛,忙将锦帕推开。
      站在阿月浑子身后的金樱子见此,悄悄凑上来,低声道:“妹妹这是有身孕了罢?”
      秦惜缨心中一惊,忙转过头去看她:“有身孕?”
      “恐怕是了。”金樱子温和地笑道,“待祈福结束,妹妹将腕子递于我罢,让我来给你瞧瞧。”
      半开的棺木缓缓合上,朱雀护法年轻的脸永远沉睡在了黑暗之中。
      金樱子切了脉,诧异道:“妹妹已经有三个月身子了,之前没请医使来瞧过?”
      阿月浑子微微蹙眉,听了这话更加诧异。她边往寝殿走,边心想——三个月,难不成是自己第一次见过教王就怀上了?
      这时听闻一旁有个女子尖声笑道:“教王大人近逢古稀之年,居然也能再有孩子?真是喜闻乐见了。”
      两人转头一看,是秦惜缨来之前最得明宠的冬葵子。
      “妹妹不知,这有身子的女人最碰不得麝香吗?”冬葵子有意无意看了一眼秦惜缨的婢子,摇曳身姿走上前来,将丧衣一脱,露出里面金红色的衣裙,“当然,若是妹妹不想留教王的种,姐姐宫里头可白天黑夜点着麝香,你无事便可来坐坐。”
      “纵然万般不愿,孩子也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阿月浑子笑道,“怎可说不要就丢呢。”
      “妹妹倒是想得开。”金樱子亦笑道,“不过妹妹倒是好运气,冬葵子自打去年开春入宫,就承恩教王福泽良多,之前准备了一抽屉的打胎药,却不料一次都没用上。”
      秦惜缨笑道:“真有此事?传出去那不是成整个大光明宫里的趣闻了。”
      “就算他们知道,又究竟有谁敢说呢?”冬葵子抿了一下红纸,似笑非笑地说道,“教王随着年数增加,疑心病越来越重,若是察觉身边有人对他有不敬之心或篡位之意,定然杀无赦——也不管是不是莫须有。”
      “那两位妹妹更得注意自己言行了。我这位宫里的老人心惊胆战地在教王身边呆了这么多年,至今安然无恙,自然是因为自己步步小心。伴君如伴虎,妹妹们只有对教王忠心且尊敬,才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小命。”金樱子看着她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眼角细纹明显,显然是老了,“金樱子有事先告辞,两位妹妹自己多加小心。”
      待金樱子走远,秦惜缨才问冬葵子道:“这金樱子有多少岁数了?恐怕不小吧?”
      冬葵子正端了菱花镜描眉,闻此转过头来撇嘴道:“不过三十有三,看不出来吧?”
      阿月浑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如妹妹再猜猜我今年多少岁呢?”冬葵子忽然停顿了一下,改口道,“或许不应称呼你为‘妹妹’,还得叫你一声‘姐姐’呢。”
      秦惜缨并不明白她所说后半句,只是端详了对方容貌与肌肤,略一思索答道:“姐姐恐怕二十有八?”
      “妹妹我十四岁入大光明宫,”冬葵子掩嘴轻笑,“明日便满十五了。”
      秦惜缨惊诧地睁大了眼睛,顿时失语:“你……”
      “姐姐来了数月之久,难道就没感觉到不对劲儿?教王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为何妃子十中有六都是明日黄花、徐娘半老?”冬葵子凑上前来,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们都是那老鬼练功的牺牲品,结局都得是身体衰竭直至老死。与其坐着等自己日复一日被取走精气,不如先把那老鬼给咬死。”
      她每说一个字都咬牙切齿,然而当她离开秦惜缨的耳畔,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妩媚笑颜。
      “姐姐哪天若是想来妹妹的寝宫坐一坐,就提前遣人说一声,妹妹好把满屋子的麝香散了。”冬葵子亲狎地看了她一眼,然而她却从这眼神的轻亵中看出一丝深意,“妹妹也先告辞了,姐姐好生养胎。”
      秦惜缨遣了婢女,一个人坐在回廊的连廊长椅上,望着天空发呆。
      夕阳西下,百鸟还巢,昆仑山纯净天空下绚丽的晚霞诡谲多变。她不知道是否故友的芳魂就被其中一只青鸟载着,飞向比远方更远的远方。
      “阿潸,我究竟该怎么办?要不要和冬葵子联手?”女子默默地对着天空说道,“如果你还在……该多好。你总能知道应该怎么办。你比我们三个都聪明啊……可你终究等不及我杀教王——你也比我们三个都固执。”
      ||
      空无一人的光明灵殿。
      烛火越烧越短,每隔一会儿就有一两支烧尽。
      玄武护法徐佑辉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愈发昏暗的烛火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
      他一步一步向“奠”字走去,每一声脚步都在大殿中回响。他的脚步那样沉重,每走一步,满殿烛火都被震得晃动一下。
      终于他走到了烛火能够完全触及的地方,因悲愤而熬得血红的双眼被烛光照亮了,定定地注视着那方静默的棺材。
      徐佑辉并未停下脚步,而是一步步走近那方棺木,直到颤抖的手终于触及到冰凉的棺。指节几次用力却最终瘫软,这双持玄色方天戟叱咤风云的手,此时竟推不开再普通不过的棺盖。
      “长姐……”他跪倒在棺木旁,似用尽全身力气咬牙推开棺盖,直到看见静静躺在里面的女子,他永远挺拔的身形终于颤抖起来。
      “你说过,你不甘再做高勒的下属!你说过,你不要我们姐弟像母亲一样一直被高氏踩在脚下!你还说过,要帮我夺取教王之位!这些你都忘了吗?”他对里面沉睡的女子低吼,眼泪簌簌而下,“这么多年来,我为了你说过的这些话,一直在努力,多少次想要放弃——可是你居然比我先放弃了!这就是你给我做的榜样吗?!”
      殿中烛火又暗了几盏。大殿陷入昏暗。徐佐漓依旧宁静地睡着,嘴角似有温和笑意,任凭弟弟大发雷霆。
      泪水滴在女子的眼角,又顺着滑落到软枕上,洇开一片水渍。看上去就像是棺木中的女子在流泪。
      “不过你放心,就算你没有履行诺言,我也不怪你。佑辉当然会替你报仇的——除了那个女人,我还要高勒给你陪葬!”徐佑辉把手伸进棺木,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是少见的关怀和温柔,“你累了就好好睡吧……剩下的都交给我罢。你在天上看着我就好了。如果可以,请天上的神祗也一起保佑我。”
      剩下的烛火也燃尽了。光明灵殿不再光明,黑暗中听不见男子无声的落泪,却能听见他恨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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