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75、贰玖·上 万里孤舟载魂归 “悯儿……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直到耳畔，直到停止，直到消失。
　　“悯儿！”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而急促地拍打她的脸颊，竟是段云冶的声音。这是亡前的幻听，还是生时的记忆？
　　濒死的女子吃力地睁开一线眼睛，眼前这个真真切切的人虽不是朝思暮念的明教少主，却是她在人世间最牵挂也最亲近的云哥哥。
　　“哥哥……你看到了，花笺后面的字，所以特意来见我……最后一面的罢？”殷悯潸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悯儿死后……也一定不觉孤单了。”
　　少将军怜爱疼惜地轻抚女子血迹斑斑的脸颊，向来挺拔刚硬的身形也禁不住颤抖起来：“你又是何苦，非要拿仇恨折磨自己？悯儿，哥哥求你，不要死！你若是去了，会把我们的心也一起带走……”
　　“我把心留下……”一滴晶莹的眼泪终于顺着女子的眼角滑落，“这样……就算在天上，也感觉像……在你，在他身边一样。”
　　段云冶虽为只流血不流泪的军人，此时也不禁落泪道：“他若是知道你去了，也一定不会好过。你若就这么离开，当真要让我们两个七尺男儿日夜挂念你么？”
　　“我想……回不到从前了。”殷悯潸笑着轻轻叹息道，“还记得么……十几年前，我送你去渡口，经过的那些，彼岸花。正所谓‘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两不见’……他爱我的时候，我看不见；当我溯流而上，他却也终于不愿看见了。我和他，恐怕……各在对方的彼岸，不见也罢了。”
　　说完此番话，殷悯潸感到几乎不能承受的疲惫，便知大限将至，急切却力不从心地开口道：“哥哥，不必再为，悯儿流泪……有些话，再不说就……”
　　少将军立刻会意，忙用手背抹干泪痕，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便是了，哥哥定然拼死也帮你完成。”
　　“我死后，想回……到，故乡去。”殷悯潸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悯儿真的，好想好想……回家。回到……爹娘和师父，身……边。”
　　闻此，段云冶片刻前才拭干的眼睛再一次湿润。然而他不忍再让她伤心，一直忍着不落下，然而声音却掩饰不住颤抖：“悯儿放心，哥哥一定让你回家。哥哥每年都去陪着悯儿，你永远都不会觉得孤单……”
　　“果然还是……云哥哥，最好……了。”她仿佛又回到过去，回到十二年前，鼻翼两侧都笑出浅痕，可惜的是笑容里尽是疲惫。然而只是一瞬，她的笑慢慢冷淡，最后犹豫地说道：“还有一个……请求，但是，哥哥听了一定会，责怪我……”
　　段云冶忙说道：“尽管说罢，你的请求，我永远都不会拒绝。”
　　“明禁军里，赵於常……”殷悯潸每说一个字，嘴角都有血一线流下来，大概说话触动了脏腑的伤，“他也参与了，北勺之战……明教因此，要讨伐，朝廷……”
　　“哥哥明白——你只管放心地交给我。”少将军轻轻擦拭女子的嘴角，“但是你不能再说话了，悯儿。”
　　“不……一定要说，马上就……就没有机会了……”殷悯潸疲惫地闭上眼睛，却不放开抓着他的手。少将军在她闭上眼睛后，终于可以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然而他并未因此感到半分轻松，反而更加心痛如死。
　　“云哥哥……这么多年，悯儿一直，都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慢慢……讨厌我。自从，你看见我杀……的时候。其实，不光是你，悯儿也讨厌，现在的自己……可是，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小姑娘了……”血顺着她的嘴角汩汩流下，再次染红她的衣襟。
　　她用尽气力捏了捏段云冶的手，不让他说话：“悯儿觉得，好可惜……不能成为，哥哥眼中的，好女孩。可是……自从我第一次，用蚀冰剑划开，一个人的血肉，仇恨……就没办法停下来了。”
　　心脏越跳越慢，她拼命抓住哥哥的手，似乎怕他忽然离开。又想再看他最后一眼，所以又吃力睁开眼睛——这双眼睛平静温和，天真的盈光在她眼底闪烁。
　　“我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死后……会一直，挂念……你。哥哥要……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像今天，一样，流泪了。尤其是，为我……”女子轻轻笑着，向来冷淡漠然的面容是那样恬静温柔，声音越来越弱，“悯儿……恐怕要，先……先走，一步了。”
　　段云冶忙握紧她的手，急迫地说道：“哥哥答应……”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双宁静而美丽的眼睛消散了光彩，纤长舒卷的睫毛像书页一样缓缓阖上。而攥在他手心里的那只白皙光滑的手，也消失了反握他的力量。
　　他眼睁睁地看着掌心里的玫瑰迅速枯萎，眼前的人儿陷入永久的沉睡，说好的不再流泪第一次食言了——以后还不知道要食言多少次。他自嘲地想，反正以后再也没有人监督他的这个诺言，他履行又有什么用？
　　然而现在的他，懊悔，悔恨，追悔莫及。
　　渡口送别，她吟出绝好的诗句“不那莺歌半盏茗”，那一次他失去了总角之年最纯真的她；父母之命，他如行尸走肉般带她去联姻，那一次他失去了心中还百般依赖自己的她；除夕喜亲，他将穿着绝美的喜服的她交到外冷内热的魔宫少主手里，那一次他失去了已经与自己疏远的她。
　　而今天，他彻底失去她了。这朵他心心念念的小玫瑰，终于长大，又终于一片一片落尽了洁白的花瓣，他看着手中空空的萼片怅然若失。如今她以一朵莲的姿态飘向远方，是他这样的凡夫俗子望尘莫及的。
　　雪山化下的江水，推动着竹筏缓缓向前。竹筏上安睡的女子，已经被清澈雪水洗净了原本干净白皙的皮肤，被嫣红的衣裙映得灿若桃花，真的像只是睡过去，还会再醒来似的。
　　少将军牵着马，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竹筏顺水漂远。紫玉成烟，徒留此地一缕幽香。
　　“悯儿，安心回家吧……”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遗愿，将由我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