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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贰捌·下 血溅素莲红浸染 她拖着残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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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般鲜艳的火烧云撕裂昏黄天幕,火烧云一般热烈的血染红横断山脉。不知是地上滚烫的热血溅上天穹,还是天上凄艳的云霞陨落地面。
朱雀一身红裙犹如天上翱翔的灵鸟,在玄黑乌云和素净白烟中吃力团旋。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刀剑铮铮。
殷悯潸对萧尔雅道:“生擒朱雀,最好从她嘴里撬出明教的计划。”
“做梦!”朱雀手挽剑花,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所谓‘逐鹿之战’,到底今日鹿死谁手。”
女子果然避开对方要害,手腕翻转,薄薄剑刃如蝉翼般展开。蚀冰剑裹着冰凌破空而出,朱雀挥剑挡下,只觉得手臂麻痹,低头一看,虎口已被剑气震裂。然而此时顿觉腰间一痛,萧尔雅的嵌宝吴钩已然锁住她的侧腰。
朱雀暗道事态不妙,一边又用流血的右手持剑抵挡殷悯潸一击,一边动用缩骨术逃离了吴钩的利爪,同时脚下移步八卦阵,转眼已远身两位强敌。
她慌忙看向土行旗阵法,恰巧看见辛能眼疾手快抓住一双手,将那土行者提离地下,而身畔卓宛酾立即一鞭拧断了他的颈脖。地面上更是躺了数十具尸体,衣襟上都印着黄色土图腾。
朱雀咬牙,又从袖中拿出两把白色三角旗:“金行旗听令!发动总攻,为我大光明宫铲平前路!”
天璇营众人闻此立即抬头,见隘口拐角后扬尘滚滚,隐约见尘中出现了一群手握各种兵器的教徒,目测竟有上千人!
“萧尔雅,我们退回去!”殷悯潸蹙眉道,“传我命令,全体天璇营成员立即撤退!”
“你这是做什么!”萧公子不可置信,“他们纵然人多,但我们至少也要抵挡一阵,就这么撤退,这算什么?”
“来日方长,待援军抵达再追赶不迟。”殷悯潸冷静地说,“天璇营中都是江湖人杰,怎可穷途末路沦作鬼雄!一切从长计议,现在立刻撤退!”
萧尔雅一想此话也有道理,就自顾转身回了众人身旁,先殷悯潸一步传达了命令:“统领有令,立刻撤退,等待支援!”
“我见来时之路也有一隘口,”卓宛酾道,“等我们都过了隘口,雷炎,你立刻用火药‘烈焰之怒’炸下山石堵住魔徒去路,我们便可趁此脱身。”
“好!”
众人立刻施展轻功,一路上连斩数名土行者。待全员出了隘口,雷炎在矮山上布好火药,牵了十米引线。前后不过半指香的时间,只听一声震天巨响,立即几块山石滚下来,将隘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堵石墙,将地狱和人间隔绝开来。他们不过是刚逃出生天的幸运儿。
“这样能挡住魔教的人吗?”营中有人狐疑地问了一句,“刚才那些金行旗半天也没追上来,好像根本没功夫搭理我们似的。”
“别管这么多,逃出来就万幸了……”辛能也不解,回过头来找一个人,“殷姑娘,殷姑娘呢?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
“对了,殷姑娘!”萧尔雅心中一惊,忙环顾左右,却不见白衣女子的身影,“你们有谁看到殷姑娘?雷炎,她刚才和你在山上吗?”
才从山上下来的雷炎不禁一愣,摇头道:“没有啊,殷姑娘不是一直和你在对付魔教护法么?怎么会和我在……”
“糟糕,殷悯潸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萧尔雅狠狠将吴钩插进地下,“这下坏了,我们把她和魔教的疯狗一同关在里面,她这下要怎么出来?!”
卓宛酾沉声道:“没准是殷姑娘自己本就没打算出来。她本就对魔徒恨之入骨,把我们赶出来应该也有她自己的原因。现在她恐怕已经在里面大开杀戒了。”
萧尔雅推开众人走向石墙:“我们得进去把她也拉出来,否则……那么多敌人,数以千计!她定然凶多吉少。”
“萧公子,三思而后行!”卓宛酾立刻抬起一臂挡住他的去路,抬头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何况殷姑娘要我们出来,也是想动起手来不必看清是敌是我,你过去反而分了她的注意力。你武功也没她高强,说不定还成了她的拖累!”
营中另一人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在这儿等着她出来,还是等着一会儿进去给她收尸?”
“你少说风凉话!”辛能白了他一眼,“悉听卓姑娘高见。”
“当然是和杜青莲一样去搬救兵!”卓宛酾捏紧长鞭,“一刻都不能再耽误,立刻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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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墙的另一边,赫然一派炼狱之景。蜿蜒山脉下,横尸遍野,流血漂橹,一脚踩下去尽是绵软。
明教护法朱雀瞪大双眼,被一把锋利的蛇矛斜穿心口牢牢钉在山壁上。血或顺着矛柄缓缓滴落,或透过创口渗进石壁,或沿着衣摆如瀑流下。
然而她一手拿着两面三角旗,各做出两旗交叉的形状——在临死时向土行旗、金行旗下达了绝杀令。
剩余的土行者终于现身,与残余的金行旗加起来共有将近一千人。放眼望去,横断山下几乎全是大光明宫最忠实的教徒。
持剑女子素白的衣裙殷红浸染,宛若脱俗白莲蜕变嗜血红鸢,满身的红不仅是魔徒之血,更有自身之血。
蚀冰剑杀气盛放,在沉落西山前如此明亮,宛若横断山脚一朵凄艳的冰花。
金行旗与土行旗首领拿过朱雀护法手中的黄白令旗,护法之死反而让他们化悲为愤,处乱不惊地慢慢举起令旗,指挥部下变换阵势。新一轮血的厮杀再次即将开始。
然而在情势迫在眉睫之时,殷悯潸却缓缓闭上眼睛。在她的手腕上,离魂珠波光流转,仿佛将遥远而坚定的信念传递到她的心里。
【徒儿,谨记:心中无我,方能无欲无求,无惧无畏;人剑合一,终将无可比拟,无坚不摧。】
女子猛然间睁开眼睛,在这双眸子中射出璀璨杀意之时,蚀冰剑光芒大盛,照亮了渐暗的天色。
“土行旗听令,防守!”
“金行旗听令,进攻!”
殷悯潸轻轻扬起嘴角,眼神狠戾:“蚀冰剑法第十三式——‘天地俱灭,人神同诛’!”
天上的火烧云沉于地下,地上的火烧云烈烈燃烧。天幕被地上的惨烈撕开一个巨口,乌云缱绻去挡住,然而隐约间还是可见云后一轮血红的月亮。
月亮的光芒可掩盖星辰的黯淡,却掩盖不住天边七杀星、破军星与贪狼星的红光——杀破狼,天相已预知,今夜硝烟起,刀剑挥,尸横遍野污,血洒满江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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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漫长的夜,亦是短暂的夜。
血月渐渐黯淡,星宿慢慢消失。天空泛起鱼肚白,终于在难熬的夜晚结束后,新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微光斜斜,第一缕几乎是贴着地平线爬过来的,穿过血色矮草。
魔教余党一千五百六十四人,她杀了一千五百六十三。仅剩的最后一人——金行者首领,此时正站在她面前;明晃晃的弯刀,将她平静却倦怠的面容映得煞白。
蚀冰剑躺在她的手边,然而未闪半点光彩,宛若一把没有生命的普通兵器。
是的,这朵染尽嫣红的素莲,虚透了所有的内力,只能背倚老树勉强支撑起身体;虎口震裂,此时连剑都握不住。
金行者手握刀柄,弯弯的刀身轻佻地挑起女子玲珑瘦削的下巴。但他看不清血污的容貌,便随意撩起衣摆胡乱擦了擦她的脸。
“哟,还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他总算看清了,但同时心生歹念,猥琐地笑起来,“今儿落在老子的手上,算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殷悯潸根本不屑搭理他,只是闭上眼睛,把头转向一边。
“还是个烈性子,大爷就喜欢你这种不屈不挠的娘们儿!”金行者将弯刀插回刀鞘,凑上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骨头纤细,皮肤细腻,味道一定不错。”他又轻轻摸上女子的面颊,“可惜伤的这么重,浑身是血带伤,恐怕活不了多久,没法子带回大光明宫……”
殷悯潸忽然睁开眼睛,偏过头一口咬住金行者的颈脖——可惜实在无力,只是咬破了皮肉,唇齿仅感觉到渗出的血丝。
“你这娘们儿,死到临头还不安分!”金行者吃痛,连忙一把推开她弹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她,“你以为老子真稀罕你这行将就木的女人?!给脸不要脸!”
说罢他抬起手,卯足了劲狠狠地掴了女子脸一巴掌!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殷悯潸就是在等着他这一举动!
这一掌带了内力,女子被这掌打得头都转到一边去,头发甩开,缀着珠子的发丝应力而断!散尸粉炼成的宝珠像弹丸一般射出,立刻打入近在咫尺的金行者的胸口!
“明教的散尸粉?!”金行者惊恐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女子。然而只是转瞬,这双目光惊惧的双眼化作簌簌白粉,纷扬落下。
殷悯潸轻轻呼出一口气,颤抖地用虎口裂开的手拿起身边光芒消失的蚀冰剑,吃力将身体支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踏过成山的尸体,每走一步,脚后都拖出长长的血迹。
她浑身布满伤口,左肩和小腿的创伤甚至贯穿。然而她已不能顾及,只是用不持剑的手用力捂着颈脖上不停冒血的刀伤。蚀冰剑光亮的剑面映出她布满血迹的脸,她第一次觉着无比肮脏恶心,吃力地用袖口擦拭,然而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鲜血洗涤灵魂,”殷悯潸喃喃道,“为何现在却觉得更脏了……”
她无解地抬起头,静静看着早晨宁静的天空。太阳饱含着对世间万物的热爱,向生命的方向一步步迈近;而她拖着残败之躯,一步步向死亡走去。
来时之路已经被山上滚下的巨石阻断,她终究不愿自己就这么同魔徒葬身在这荒芜之地,一步拖着一步绕远路而行。其实她之前想过自己的身后事——必定要魂归故里,巫峡养育她,她必然死后也会将身体化为腐土,养护巫峡的一草一木。可惜此地距离故乡远达万里,她无论如何是熬不到回去的。
她这才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王维的“独在异乡为异客”,更不是贺知章的“少小离家老大回”,而是客死他乡,永远不能回故乡再看一眼了。她必将是撑着行将就木之身,爬也要爬到到长江边——如此一来虽圆不了返乡之梦,也可以乘江水夜夜魂往,不负遗愿。
日头越发地高,她终于感觉到失血过多产生的晕眩。然而她不肯停下小憩,更不敢阖眼,生怕就这么一睡不醒,留下一生遗憾。
阳光穿过西南部稀薄的云层射向大地,那样毒辣炽热,不似春日,然而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冷,慢慢变空;而意识也开始混乱起来,五感皆如悬空九天,耳边隐约的水声不知是否幻觉。
然而她已无力去证实这水声不是幻觉,在浑身伤痛皆作麻木,视野黯淡阴沉,意识濒临消散,蚀冰剑终于掉落在地。
殷悯潸静静闭上眼睛,没有即将逝去的恐惧,而是贪婪地感知这个世间留给她的最后听觉。
水声清明,波涛朗朗。巫峡的水波轻轻拍打在岸边。她终于又在将死之时回到她最珍惜的总角之年,逃避母亲温柔严厉的责骂,推开炊烟袅绕的小院。同样年少的云哥哥在门外唤她,晴含眨着水灵的大眼睛恬静地站在身边,父亲穿着官服背着手作毫无文采的诗,小虎子和四丫头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她惊喜地转过头去,希望看见有个不可一世的男孩,高高地坐在黑色骏马背上,正一脸傲气地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