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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贰捌·上 血溅素莲红浸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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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枕梦阁最高一层。
殷悯潸的驯鸽被锁了一只脚爪在窗槛上,但这小东西生性不安分,在窗台上蹦来跳去。
青黛点了蜡烛,调了墨,又摊开纸笺,却不急着书写,只是起身沏了一壶茶。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半晌,有婢女轻轻敲门:“老板娘,鸿运赌坊的张老板给您捎来了密信,说您前日向他打听的已有了消息。”
“进来放着。”
待人走后,青黛连忙拆开信封上的封条。然而心里却一直有些困惑:殷姑娘从来不过问朝廷的官员,如今为何关心起明禁军的统率来?
她一边打开信纸,一边拿起笔,要将信中所写誊在纸笺上。
然而当她看到信纸上所写的名字时,手竟然一抖,饱墨的狼毫笔滚落到纸上,大滴墨汁遮盖了一大半字迹。
“竟然是他……要不要让殷姑娘知道呢?”青黛深呼吸让自己的心绪平定下来,“如果被殷姑娘知道是他,会怎样呢?”
窗台上那有灵性的小东西挺着胸脯,伸长脖子,转着两只黑豆般的眼睛似乎要偷看信纸上的字。青黛连忙神色紧张地把信纸翻过来遮住。不过随后她便自嘲地笑道:“真是的,鸟儿又不识字,难道还怕它告密去?”
她摊开空白的纸笺,拾起笔又蘸了墨,颤抖着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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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悯潸一路南下至横断山,得以重归天璇营驻扎的荒郊小栈。
据杜青莲说,她不在的这些时日,天璇营在此果然截下了一小队魔教人马,代掌盟主已传信褒扬他们的单独行动。
“已传信来?”殷悯潸淡然一笑,“还说了有关我的事罢?”
杜青莲吞吐了半天都未说出一言半语,倒是一旁寒凌小筑的卓宛酾道:“略微提到一二。殷姑娘倒不必在意,都是武林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毁约在先。”
“就是,那帮背信弃义的‘正人君子’,姐姐不理会便是了。”杜青莲给她倒了一杯茶,“我们打明教是为了自己,不为别人更不为武林。大不了我们天璇营自成一军,早些脱离他们。”
“此法子欠妥。不可。”殷悯潸道,“如遇不测,我们还得依靠他们的援力。你们也不必上报我回来一事。”
“好。”
正在这时,众人听到一阵鸟雀扑打翅膀的声音。转眼间一只信鸽已经飞到他们跟前的桌上。
殷悯潸取下竹筒中的纸笺,打开一看,不禁心中纳闷。
杜青莲凑过来一看,说道:“明禁军的统领,怎么还是他?这么多年他在南疆肆意妄为,统领的位置都一直没变过,看来禁军真的不受朝廷控制了。”
殷悯潸擦了火将纸笺烧掉:“或许朱元璋已将禁军给忘了。毕竟这些年休养生息,边境也没什么动静,无需动用禁军。”
“可禁军也肆意妄为得过火了。”卓宛酾沉声道,“朝廷向来不掺和武林与魔教的事,而今明禁军站在武林这边,无疑是替朝廷摆明了立场——朱元璋一直将明教奉为国教,每年向教中供奉珍宝无数,如此一来大光明宫怎会坐视不管?”
“这也是我担心的。明禁军必须停止对武林的声援,否则战火就要蔓延到无辜的人头上去了。”殷悯潸道,“我必须得抽空去一趟南疆,力劝赵於常收手。”
“劝不成的,姐姐。”杜青莲面有疑虑,“那人就是个粗俗的南蛮,不知武林给了他多少好处。更何况这些年禁军已有脱离朝廷的兆头,这回既得了好处,黑锅又能给朝廷背,他又怎么会为了和自己不相干的苍生百姓收手?”
“那就杀了。”殷悯潸干脆道,“这几年禁军一直瞒着朝廷在南疆招兵买马,留着迟早是个祸患。群龙无首,禁军自然就散了。”
此时杜青莲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拍了一下脑门站起来:“糟了,我该去站岗了,这会儿肖少侠该等了一个时辰了……唉,我真该死,说着说着话儿就给忘了。”
“肖少侠?”殷悯潸抬起眼睛,话中有话地问,“哪个肖少侠?”
“姐姐不记得这个人了?就是营里的肖铁衣嘛。”杜青莲脸颊一红,“最近也不知怎么老向我献殷勤,讨厌死了!”
卓宛酾掩嘴笑道:“那还不快去,真要让人家苦苦等着你?”
“我是防着魔教窃入中原去站岗的呀,瞧你说的!”杜青莲掩面跑了出去。
殷悯潸见此,一直沉沉的心也不禁明朗了许多。到底是小丫头,前些时日还因为司徒寂闷闷不乐,半个月不见,竟早已走出了阴影。
而她心中的阴影,何时才能走出?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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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正值浓春,整个京城沉浸在莺歌燕舞,平静祥和的春意中。段府自然不例外。
洁白的信鸟带来无香花笺,少将军轻轻展开,熟悉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远在南土,时隔双月,不知府上近日一切可好。愿此战中来书未叨扰兄长,见信如晤。塞上听君一语,顿觉枉煞痴心人,心存难安。决意不负此生。”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段雨燃清甜的声音:“哥哥,雨燃给你煎了茶端来。”
段云冶放下花笺道:“请进。”
段雨燃灿若桃花,款款走进来,斟了一杯递给他:“哥哥尝了看?”
“当真是雨燃的手艺?”段云冶细品了一口,“煎茶的火候有些熟悉,倒像是出自厨娘之手。”
段雨燃娇嗔道:“果然瞒不过哥哥。”
忽然,她瞟见桌上的花笺,便伸手拿了起来,边看边念道:
“不曾想日前听闻,高氏于大光明宫行重生礼,前日重逢如隔三秋,念念旧时比今日,肝肠寸断……”
段云冶岂料换行以后竟是这样的内容,心中一紧,忙抽回来细看。
段雨燃见他神色如此紧张,对着花笺的主人也猜到几分,撅嘴道:“八成又是殷悯潸的信。哥哥好生偏心,同样都是妹妹,平日里也不见对雨燃的诗词这分上心。”
少将军继续向下移目,见字迹笔锋微斜,恐持笔之人心中郁郁:
“廿三日,旧人顽疾复发,巧逢武林中人,命悬一线。幸得苍天怜我,尔后复多次千里逃杀,伤痛缠身无暇顾也。怎奈何往昔若流沙逝于掌心,戚戚然,终不复旧谊。”
花笺缓缓折合。段云冶此举却得以发现,在花笺背后还有一行小字:
“虽道往事已矣,来日方长,不那今时无心辗转留连世间,为往昔所苦。唯求此生于刀光剑影处终了,以报双亲养育之恩。望兄长闻此勿怒,勿怨,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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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西昆仑明教。黑曜宫。
高勒闭目静静跪在二层纱帐外。带雪晨风轻轻吹起帐角,却吹不起沉重的黑曜石珠帘。
良久,终于听到珠帘内有响动。高勒睁开眼睛,见帘后隐约可见教王身影,亦有美人在畔。
魔宫少主颔首行礼道:“少主高勒参见父王。”
“我儿不必多礼。”教王的声音在面具后嗡嗡作响,“日前听闻我儿路遇不测,为父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幸亏我儿聪颖,化险为夷,否则为父百年之后,如何有颜面见你九泉之下生母。”
“多谢父王挂念。”高勒道,“日后儿臣势必步步为营,不让那武林鼠辈再钻了空子。”
教王闻此缓缓点头,又道:“据称云中鹤、石边兰的弟子加入了武林盟会的外援战营,我儿可曾听说此人?”
高勒低首道:“儿臣不知,还请父王恕罪。”
“无妨。这次派你去主战线,不仅是因为此战久久僵持不下,还想让你着力打听这个人的情况。”教王的脸隐匿在面具之后,连身畔阿月浑子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云中鹤定然一直都在梦中授业,只要得到他徒弟的离魂珠,就能揪出两个老东西的藏身之处。”
“儿臣遵命。”
教王道:“本教王即日起决意闭关,力求早日突破铁马冰河最终层。逐鹿之战的兵权全部交予你,我儿,勿使父王失望。”
“儿臣必将全力以赴,争取早日完成明教逐鹿中原之霸图。”
高勒退出黑曜宫后,立即派人疾往主战线,传钦令命朱雀护法调遣土、金二行旗近两千人,从防守薄弱的横断山脉切入中原腹地。
此时他还不知,他将为自己所做的这个决定付出多么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