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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贰柒·下 笼中心事无人知 我们,是不 ...

  •   昆仑南面的山坡,气候温暖异常,铺满薄薄落雪的冻土上,开着各色鲜艳的野花。一直沿着山坡向下,便可以直接离开大光明宫。
      女子坐在山坡上,一直静静地望着远方。月出东山,清辉万里。
      她觉得冷,便起身拾了些枯枝,生了火。
      看着火苗生机盎然地跳动,焰尖一直在向上蹿,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人竟活得如此失败——失去了双亲,错过了高锐,辜负了段云冶,和武林闹僵,与明教为敌,就连昔日姐妹也一个个与自己翻脸。而她想做的,却一件也没有完成——情未还,仇未报,就连为父母守孝三年都一拖再拖。
      或许自己真应了名字蕴含的那句诗:悲天悯人泪潸然。她降临到这个世上,恐怕整整一生的时光都是要用来流泪的。这样的人生,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
      殷悯潸正望着火光发怔,忽然感觉有人挨着身畔坐下来。转头一看,竟是魔宫少主。
      “你来这里,做什么……”女子看着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淡淡地问。
      “冷……看见这里有火光。”高勒把手靠到火焰旁,随口道,“你在看下山的路,是打算回去了?”
      “早就应该走了。”殷悯潸望着山下夜巡有如萤火的火光,叹息道,“就不该心血来潮上来。”
      高勒沉默了半晌,忽然说道:“不要走了,你留下来给本少主做妾。”
      殷悯潸缓缓抬起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翘起:“为什么?”
      她的意思是,为什么只是“妾”,但明显明教少主会错了意:“因为本少主看你顺眼,想让你一直在身边服侍。”
      “恕难从命。我不乐意。”舒卷的睫毛又垂下去,在眼底染上一层铅灰色的阴影。
      高勒不可置信盯着她:“你可知这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在你面前的分明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你居然不乐意?”
      “那敢问少主,可有正妻在畔?”
      “明教的少夫人可不是人人能当的,本少主自然早有定夺。”魔宫少主道,“你是中原人,自然是明白一夫一妻可多妾的道理。”
      殷悯潸闻此,心中所感想必不需多说。但她还是不露声色地说:“既然少主尚且如此,我又岂是人尽可夫的女子。少主还是另寻佳人罢。”
      见对方态度之冷淡,魔宫少主不禁恼火:“你竟如此放肆,胆敢忤逆本少主的意思!”
      殷悯潸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识过明教少主的各种嚣张跋扈,一直最是反感,现今听到此话,加之又沉浸在先前的不快中,不禁恼怒起来:“我即非你的婢女,又非明教下属,凭什么要对你言听计从?”
      高勒怒极反笑:“难道你几次对本少主舍命相救,真只不过是为了什么好处?好啊,你倒是说来听听,到底想要什么——本少主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连命都不顾。”
      先前这样说只不过是想让高勒宽心,毕竟牵扯利益总能让她暂时得到信任。而现在高勒这样问她,她一时真不知该索要什么。
      忽然,她脑中浮现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自年初除夕一过,她便再也没见过。而在那之前,此物她足足佩戴了十二年。
      “我想要……‘黯夜之瑰’。”殷悯潸抬起头,“你肯吗?”
      高勒闻此略显诧异地转过头看着她,却对上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犹豫地抬起左手,低头用手摩挲着黑曜石的切面,半晌才道:“你可知女子佩戴‘黯夜之瑰’有何意义?”
      “进出明教的通行证?”殷悯潸并不明白他为何故弄玄虚,“还是……别人有了它,你这明教少主就要退位让贤了?”
      “就知道你根本不知情,否则片刻之前你也不至于辜负本少主的心意。”高勒又沉默半晌才道,“手上戴有‘黯夜之瑰’的女子,必定是我高勒的正妻,挚爱一生的女人。”
      这句话无异于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平原上炸响。
      此枚戒指早在十二年前,就被高锐送给了自己。难道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认定,她就是他此生挚爱的女子?
      火光跳动在殷悯潸的眸子里。她看着他熟悉的面容,不肯放过任何表情的瞬变:“怎么,少主大人不肯?”
      然而她看见了自己最不希望看见的表情。魔宫少主犹豫了,低头轻轻在小指指节上旋转尾戒。黑曜石的黯淡与蔷薇辉石的瑰丽交相辉映,反射着火光在他的手指上律动。
      殷悯潸暗暗咬住了嘴唇。在他们分别的数月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他又遇到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罢了……不过是个梦而已。给你无妨。”高勒的眼睛终于重现焦点,他退下戒指,举到殷悯潸眼前,“本少主给你,你可要敢接——既然你已经知道它的意义。”
      “我不要了,你还是收回去罢。”殷悯潸不曾想他竟是个如此用情不专的人,便推开他的手,别过头道,“先前让我做低贱的侍妾,现在又变成了明教尊贵的少夫人,你扇一巴掌后又马上来揉,到底是什么意思?”
      魔宫少主顿时恼了:“从哪来这么多废话!对你不好也不是,对你好也不是,你怎么比本少主还难伺候……”
      忽然高勒愣住了。这样的表情殷悯潸在几天前见过。他喃喃自语道:“真是怪事,这段对话为什么一字不差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他猛然间抬起眼睛盯着眼前女子,急切却又自我怀疑地问:“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认识?!”
      殷悯潸发怔地看着她,刚要作答,魔宫少主又凑上前来发疯似的扣住她的肩膀,迫不及待地追问:“告诉我,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殷悯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一字一字地背道,“反正就算我告诉你了……也是假名字。”
      “是你……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高勒颤抖着手捧住她的脸,“每天晚上出现在梦中的人,就是你,对不对?没错,一定就是你!”
      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或者说,居然真的能等到这一天。虽然这一天比想象中来的快,但是她感觉自己已经等了成百上千年。
      为此她已做了太多努力,明示或暗示,想尽几乎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然而造化就有这么弄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这么出人意料地扭转了乾坤。
      殷悯潸再也忍不住泪海倾斜,啜泣着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忘……这一天再不到来,我就要放弃了。”
      “答应我,留下来,永远陪着我!”魔宫少主抓住她的手腕,复杂地看着她,十指用力得几乎陷进她的肌肤,“黯夜之瑰本来就要留给你,所以你拿回属于你的东西,我也要拿回属于我的。留下来,帮我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
      然而这一次殷悯潸却沉默了。良久,她低低问道:“如果我告诉你,遗忘本就是你的选择,你还会不顾一切想要记起吗?”
      “是本少主自己的意思?”高勒迟疑地问,“为什么。”
      “是你请求日圣女假借明王天尊之手,为你封存过去的记忆——连同七情六欲。”殷悯潸叹息道,“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头顶的前顶、百汇、承光、玉枕穴中,埋没着四枚金针。它们就是你失忆的原因。你现在每每取出一根针,就会相应忆起一些过往。但是——”
      女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脑神经会因此损坏,从而患上头风。”
      高勒将信将疑地伸出手,照女子所说穴位一一摸去,果然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针尾。
      魔宫少主自嘲地笑道:“我本凡夫俗子,又怎会如此轻易地丧失七情六欲?若能不受爱恨嗔痴之困,除非此人无心。”说罢,他指尖凝力,就要将金针抽出。
      “住手!”殷悯潸连忙掷出一枚石子,打偏高勒的手腕,“你当真如此冲动,难道……要弃明教千秋霸图于不顾吗?”
      高勒冷冷道:“功名利禄乃身外之物,我要其何用?”
      “那……”殷悯潸犹豫片刻,抬起眼睛,“我呢?”
      魔宫少主滞住了指尖内力,只是低头看着女子秋潭静水明且深的眼睛。
      殷悯潸缓缓道:“回忆不过是拿来消遣之物,怎可做未来之日的筹码?我虽想让你忆起我,却万万不愿让你因此身体受到半点损坏。倘若除此以外再无他法,我倒甘愿你我此生只是萍水相逢,今后再无交集。”
      “之前你说过许多奇怪的话,现在想来都是想要来暗示我的。”高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既然你拼死救我,尔后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意图唤起我的记忆,为何还要说什么‘宁可再无交集’的话?”
      “其实最初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只是鹞鹰不远千里求救于我,我担心你的安危,自然要去救你。”殷悯潸避开他的目光,“至于后来……不过是出于自己的私心罢了。然而现在我并不希冀过多,只要在你眼中有我这样一个人,我就很满意了。”
      “我的眼中一直有你。只有你!”高勒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如果你以为本少主是因为得知你的过去才恳请你留下,那你就错了。就像你说的,回忆——乃至梦境,都不过是消遣之物。本少主只愿把握当下。”
      女子双眼迷离地看着他,迟疑地问:“为何……还是我?”
      “碰巧而已。”高勒轻描淡写,显然不愿多说,“现在‘黯夜之瑰’可以收下了?”
      “其实我也不曾料想,一枚戒指竟有此番含义……”殷悯潸再次回避他的目光,“我本想将肩负责任弃之不顾,但责任又岂是身外之物?我始终不是明教之人,自然不可能安心留在此地。”
      “你想要怎样?”
      “向武林提出休战罢。”殷悯潸望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光,静静说,“主战线的战火已经燃烧了一个月,双方都快吃不消了。”
      然而高勒却沉默了。
      “声讨中原武林真的有那么重要?”殷悯潸继续道,“真有明教徒驰骋中原甚至整个西域之时,我们都老了。”
      魔宫少主并未回答这个的问题,只是重新扳回女子的肩膀:“你既不属于明教,又已与武林决裂,逐鹿之战根本就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很明显,眼前这个人依旧不是原来的高锐。他有高锐所没有的野心,情感在他这里被掌控得很好。
      “你以为这场战争里只有武林和明教么?”殷悯潸激动地说,“还有明禁军!还有我!我恨你们教王,这是你我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既然明知道这一点,又何故招惹我?”魔宫少主几乎是咆哮地吼道,“你难道不知道他是我父王吗?!”
      殷悯潸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你又难道不知你所谓的父王所犯下的滔天罪行?有多少家庭粉碎在他的手上,又有多少亲情在他脚下腐化成泥?就算过去的事你忘得一干二净,可这数月以来,你见过的难道少吗?我虽未一直呆在明教,但这种事情,猜都猜得出来!”
      “别忘了,这里是你们口中的‘魔教’,我父王如此难道不在你的情理之中?还是你以为我的手一定干净?可笑,我高勒本就是虎狼之子,你又岂能猜不出我的手段?”魔宫少主别过头冷笑道,“看来是多说无益了,战场上见罢。”
      殷悯潸心如刀绞,言语伤人,她如今算是见识到了。然而转念一想,自己本就在恨与爱之间犹豫不定,现今魔宫少主先帮她断了爱的念头,她何尝不轻松?
      月华浅浅,清辉远照。身后龙背上的大光明宫沉浸在月光中,一切显得那样平和宁静。或许她此生都不能属于这里,这就是命运。
      这就是命运。当她以为一切都正在好起来,情势却忽然陡转,变得比先前还要坏。她始料未及,亦措手不及。
      昆仑山南坡上,枯枝烧尽。残火明灭,隐隐照得魔宫少主面容阴晴不定。他缓缓摊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里躺着的是那枚名为“黯夜之瑰”的戒指。
      黑曜石的黯淡与蔷薇辉石的瑰丽交相辉映,然而这次却无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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