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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贰柒·上 笼中心事无人知 从此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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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婢女一层一层拉开金红色的纱帐,每一层纱帐后都是琳琅满目的异域珍宝——红宝蓝晶石榴树,琉璃雕纹宝珊瑚,翡翠刻丝玛瑙枝,烟晶貔貅含猫眼……应有尽有。
沉重的纱帐在身后一层一层地放下。又向前行了十几步,才掀开那幕黑曜石珠帘。
衣饰繁复的貌美女子独自坐在桌旁。在她面前摆放了满满一桌的珍馐,然而女子却似乎唯独钟情美酒。
这个连吃饭都化着浓烟妆容的女子,就是新晋阿月浑子,秦惜缨。
听到脚步声的秦惜缨缓缓抬起眼睛,然而忽见故人,她并未流露出半点欣喜或是讶异,只是淡然地说:“哦,原来是阿潸啊……看你来得多巧,过来同坐罢。顺便陪本宫喝一杯。”
殷悯潸轻轻拉开女子身畔的椅子,缓缓道:“你这黑曜宫所藏的宝物,抵得上皇宫了,如何还整日一副愁容?”
“换给你,你要么?”秦惜缨讥诮地看了她一眼。
殷悯潸只是怔怔然,低头去看色香俱佳的菜肴。昔日如同邻家长姐的庄梦蝶如何会变成当下的模样,恐怕也只有她知晓了。现在重新面对眼前女子,她的心中只有悔恨,只有自责,只有愧疚。
飞上枝头的舞姬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勉强展露出笑颜,一手捞着广袖,一手拿着玉箸给故友夹菜:“来,阿潸,尝尝这油爆龙虾,味道是不是比枕梦阁的强多了?”
殷悯潸自然食之无味,只是道:“如何不见服侍的婢子?”
面对昔日熟悉的友人,现今竟沦落到寒暄的地步,实在可悲。
“见着觉得心烦,倒不如一个人。”秦惜缨又斟满一盅酒,醉眼迷离地喃喃,“以前最喜欢和你们三个小丫头凑在一起,热闹。当时不明白你为何整日不悲不喜,现在才觉得就你是聪明人——独处多好……安静。”
“怎么,教王这么快就冷落了你?”殷悯潸静静看着她精致的妆容和寂寞的表情,心想恐怕又有人如今像自己一样苦了。
“当然不是。看看这黑曜宫里奢靡得陈设就知道,教王有多宠爱我。”秦惜缨挑起嘴角,露出一丝有些变态的骄傲,“不仅是教王,就连三位年轻英俊的护法都爱我爱得死心塌地,甘愿为我赴汤蹈火。”
玉箸轻轻一颤,在碗壁上敲出清脆的一声。
“你……”殷悯潸蹙眉看着神色凄傲的女子,后面的话语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你猜对了,正是如你所想。”秦惜缨低低笑道,“我不仅是教王的女人,还是他的儿子的女人,更是整个明教的舞姬。今日把你盼来,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个顶替上来的阿月浑子,到底是尊贵呢,还是卑贱呢?”
闻此,殷悯潸不禁生生落下泪来。然而她心里明白,现在无论再怎样弥补,都早已经无济于事。
“咦,好端端的你怎么哭了?原来昔日那个铁石心肠的沧明泪,殷悯潸,竟也真的能像两个名字一样,心软流泪呢。”那双迷离的眼睛动人地眨了眨,秦惜缨掏出香帕轻轻拂去故友脸上的泪痕,“阿潸,别怪我收回那天晚上的话——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有多恨你。你不必感到荣幸,因为你也仅仅是我所恨之人的其中一员。在明教每一个男人——无论是教王,是护法,还是身份最卑贱的下人——他们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无比恶心!”
“殷悯潸,你明白那种眼神吗?就像是他们在看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裸露的身体!”秦惜缨的眼中化为狠戾,“逐鹿之战,教王外出征战,本来我以为终于可以消停几日——但是你知道么,那些人趁着教王不在,就更加的肆无忌惮!那些教徒还好,没这么大的能耐要挟我,自然不敢对我动手动脚——可是那三个人面兽心的护法,一个比一个肮脏!”
秦惜缨仰头又喝下一杯酒:“别担心,教王不会管的——我顶多算是他的侍妾,不,连侍妾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他纵情声色的玩物!自从前任阿月浑子过世,那个老东西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殷悯潸拭了泪,渐渐平定了理智:“小点声,莫被人听了告密。”
“告密?”昔日柔弱温顺的舞姬拍案而起,厉声向帘外吼道,“听见的尽管去告!去告!本宫倒要看看,谁敢!”
帘外静候的婢女早已吓得个个噤若寒蝉。只有那一句威胁在黑曜宫里回响。
良久,殷悯潸低声道:“这一次我来大光明宫,本想着来看看你,没想到这一见才知你我早已尽了姐妹情分。想必现如今多说无益,而今只想好意奉劝一句:平日里骂几句难听的话宣泄并无妨,可千万不可大意——莫被人知道你为中原武林通风报信的事。”
阿月浑子眼中的恨凝结了。她缓缓转过头,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都知道了?”
“是啊。”殷悯潸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这眼线倒安插得好,我和你们少主差点死无全尸。”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世上哪里有那么多‘碰巧’,若明教派遣的第一拨窃入中原的人马都碰巧被武林劫上,那还真是苍天庇佑武林。”殷悯潸道,“还有运镖的那一次,我们遇上的岳家兄妹。若当真是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么不得不说,武林还真是闲。”
秦惜缨咬牙,沉声道:“你还都知道些什么?”
“姐姐是要杀人灭口么?”殷悯潸笑道,“没想到我们‘锦瑟四伶’,一路走来,死的死,叛变的叛变,剩下的两个也不免兵戎相见。”
秦惜缨冷笑一声:“是你对不起我在先。不过你也不必对之前的事自责,就当我们从今往后恩断义绝,各自该是怎样的身份,各自心里清楚便是,今日便大可宽心地兵戎相见了。”
“若说兵戎相见,还是改日再说罢。”殷悯潸低眉为她斟酒,“看你今晚如此肆无忌惮,就知道能为你赴汤蹈火的那几个人都不在。”
“本来确实如此。不过,刚刚才有人上来禀报,少主已经回来了。”秦惜缨笑着接过酒杯,“来,为昔日姐妹情分,姐姐先敬妹妹一杯。”
殷悯潸心中一颤,但还是不露声色地先干了美酒,亮了杯底:“怎么,少主也在那几人之列?”
“呵呵,瞧把妹妹给紧张的。高勒也算是个正人君子,又叫明王天尊封了七情六欲,怎么会轻易拜倒在什么人的石榴裙下。”秦惜缨瞟了她一眼,也干了美酒,“本宫好歹也是他父王的女人,身高一等,他自然会护我周全。”
殷悯潸冷声道:“我若告诉他你是武林的线人,你以为他还会护你周全?”
“你确定他在你我二人之间会选择信你?呵呵,恐怕妹妹是忘了,少主早已忘记对你的昔日情分,只认得我这个母妃了。”秦惜缨笑道,“要不要本宫现在把他叫过来,让他当着你的面,给本宫行跪礼?”
“少主可不一定会不信我。”殷悯潸避开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自少主行重生大典以来,我与他也算是共同经历了数次生死,还不至于沦为陌生人。更何况人言可畏,就算他不信,也难说不会对你有几分怀疑。”
“妹妹果然难缠,难怪张临凤传信来要我打探你的行踪除掉你。”秦惜缨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眼前女子,“只怪韩奇那个绣花枕头办事不利,害得本宫夜长梦多。”
“代掌盟主的名字你倒是叫得顺口,看来你的地位还真令人不容小觑。”殷悯潸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难不成,你就是武林盟主的千金?”
“以前倒没曾想妹妹如此有心机,竟然借此套我的话?”秦惜缨虽然接过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女子。
“不然呢?你以为枕梦阁是怎么来的?算下来好歹也是两条人命。”殷悯潸淡然笑道,“妹妹可从来不是善类。”
“殷悯潸,你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秦惜缨终于忍不住怒气,一把将手中酒杯砸碎在地,指着她鼻子骂道,“你和徐惋词害我如此地步,居然没有心存愧疚良知不安,现在反倒理直气壮地和我争锋相对!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然收留了你!”
“倘若你认为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尽管吩咐便是。”殷悯潸轻轻将直指自己的手移开,直视对方的金粉缀饰的眼睛,“但是若没有补救的办法,就听我一句劝:再为武林如此卖命,你绝对会失去你的一切,包括性命。”
“你以为本宫会怕?”秦惜缨仰天大笑,目光完全是不顾一切的决绝,“殷悯潸,你已经没有资格再来奉劝本宫了!何况你已经背叛了武林,我们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从此以后,你我二人就像这个体无完肤的酒杯,再无情谊可言!”
阿月浑子长袖一挥,上挑的眼角斜飞入鬓:“来人,送客!”
晚风轻轻吹起层层纱帐,黑曜宫重回宁静。琳琅的珍宝反射着月华,将宫殿中的每个角落都照亮。
衣饰华贵的女子颓然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地上那个摔得粉碎的酒杯,眼睛里缓缓闪烁泪光。
“阿潸……不要怪我对你狠心。月圣女已经告诉了我,你决心要杀教王的事。”
“但我比你更清楚那个魔鬼的可怖之处,我绝对不会让你去送死。所以我要让你恨我……这样在我替你去死的那一刻,你才不会对我心存愧疚。”
“我像高锐一样了解你呀,你本来就是一个情感内敛的人。当那一天真的来临,请你带着我此生未能实现的梦,替我继续精彩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