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69、贰陆·下 莫道前路无相惜 虽然我不知

　　微冷的雨淅沥沥落下来，打湿了在山脚下静默的两人。
　　殷悯潸抬起手，一把将钉进肩胛骨的箭拔了出来。血汹涌而出，瞬间染红周身的雨丝。她顿时感觉一阵晕眩，几乎要昏厥过去，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魔宫少主见此要走上前来，然而女子抬起头厉声喝住了他：“站住！不要过来。”
　　高勒不曾想她居然翻脸不认人，住了脚步道：“本少主一片好意，你却不领情。”
　　“无需你的好意，我只想问你一句话。”殷悯潸冷冷与他注视，慢慢地说，“你既然早已恢复功力，为何还要装出一副病态！”
　　“你最好先把伤口处理了。”高勒指了指她贯穿的伤口，丝毫不避地直视她的眼睛。
　　殷悯潸恨恨地看着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被雨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
　　“你是在威胁我么？”魔宫少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从天而降的雨，越来越近，最后感觉落在自己的面颊上。过了半晌，他再次回过目光，终于说道：“饮寒冰之毒，根据食用的剂量，可以相应延长重新使用‘铁马冰河’的时间。这是我最后的防线。”
　　女子依然沉默。
　　高勒继续道：“但这样做会加速寒冰之毒对肌体的侵蚀。换句话说，我会死得更快。”
　　殷悯潸仍旧恨恨地看着他，然而眸子里已隐隐闪现泪光。
　　“其实就是饮鸩止渴——不到走投无路之时，没有人会这样选择。”高勒道，“你还要继续怪我吗？”
　　“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在你做这个选择之前，难道不应该先问过我？”殷悯潸生涩地开口，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呵，‘饮鸩止渴’，对吗？那么我之前那般拼死救你，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这样选择，你和我都得死！”
　　“你为什么不等？”殷悯潸又恨又怒，抬手一掷，沾血的箭擦着魔宫少主的鬓角飞过去，“我一定会有办法！”
　　“我就是你的办法！”高勒撕下一片衣襟，不由分说地走过去，包扎女子冒血的伤口，“虽然我不知道缘故，但你付出的太多了……这一次总该换作是我。”
　　感觉到从伤口传递到心脏的轻微动作，一切恍然如梦。殷悯潸恍惚间觉得，眼前的魔宫少主，无论是现在的温柔，还是梦里的软弱，都源于一个叫做“高锐”的人。
　　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但微凉意并不能让她清醒。
　　高锐，是不是你终于心疼我的沉默，我的坚持，我的悔恨，所以你在封闭的灵魂中，用意念操控着高勒，让他代替你一如既往地待我如旧？
　　倘若果真如此，你为什么还不醒来？只有你见过我的软弱，所以也只有你知道，我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我怕我会等不到，也怕你会在之前的某天永远睡去。
　　“你在对本少主愧疚吗？”高勒张开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如果是，大可不必。”
　　殷悯潸回过神来，不解地看着他。
　　“反正都要走，早晚而已。每个人的结局都一样。”魔宫少主无所谓地说着，“把手伸过来。”
　　见她神情呆滞，高勒禁不住微微蹙眉，一把拉过她的手，掌心朝上摊开来。
　　雨滴在掌心越积越多，最后几乎盛不住，眼看就要顺着手纹流下来。然而就在一瞬间，殷悯潸看见，这些雨水停止了流动——一朵栩栩如生的冰莲花，在她的掌心静静开放。
　　不似先前的血色大丽花，这朵冰莲花那样晶莹剔透，纯洁无暇，可以看见冰晶上一丝丝细小的纹路。似乎透过每一片精巧的花瓣，都能看见某种无形无色的东西——或许叫，“希望”。
　　殷悯潸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回想许多年以前，这个人也曾经将一枚奇异的戒指交到她的手上。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初涉人世的孩子，不懂得珍惜，一次一次回忆已经失去的，却忽略尚在身边的。待她终于意识到了并且想要把握住，却发现她一直拥有的正在失去。
　　体味过一遍遍失去的痛后，就算希望像这片薄薄冰晶一样易碎，她也不能说服自己，就这样坐以待毙。
　　在他忆起一切的时候，她一定会像现在一样，笑着，去见他。
　　“明日黄昏便能抵达昆仑。大光明宫里有纾解你不适的药物，”高勒别过头说道，“你要跟来么？”
　　殷悯潸抬起头，眼睛里是方才就掩不住的笑意：“明教少主可有异议？”
　　见她脸变得如此之快，高勒虽心有诧异，但也不自觉欣然：“那就继续陪着本少主，直到我厌倦你的那一天。”
　　雨渐渐小了，女子望着高原特有纯净的天空，在心里默念道：你永远以如此沉默的方式陪着我，无论面对我尖锐的恨，还是我深沉的软弱。就如高勒说的，你付出了太多，这次总该换作我。高锐，虽然他现在还不是你，但我渐渐从他的身上看见了你的影子。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唤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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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年过去，昆仑山脉依旧像一条巨龙，盘踞在似乎永无尽头的大雪之中。
　　殷悯潸先前一直忍耐胸中不适，此时却再也禁受不住，在巨龙脚下呕吐起来。那样子，似乎是要将五脏六腑全部吐出来才肯罢休。
　　“之前还从未见过旁人像你一样不适到如此地步。”魔宫少主实在不忍，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丹丸在手心里，放到她嘴边，“立刻服下。”
　　“这是……怀原丹？”殷悯潸服下后立刻感到清明不少，自然同时头脑也清醒过来，“你明明带在身边，为什么要说在大光明宫？”
　　“若非如此，你怎么肯和本少主继续前行？”高勒道，“遇到你这种喜怒无常又令人琢磨不透的女子，我亦只好出此下策。”
　　殷悯潸并未恼怒，只是问道：“你自小生长在西昆仑，自然不需要此类药物。既然如此，你为何会一直带在身边？”
　　“我忘了。总之它一开始就放在身上，或许是给什么人留着的吧。”魔宫少主并未在意这个问题，“大光明宫就在眼前，你不会解了燃眉之需就要回去罢？”
　　“不。我想到教中……”殷悯潸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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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月圣女法兰金咬着嘴唇，低声道，“半个月没有你的音讯，月儿还以为你已经……”
　　“我没事。”高勒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月圣女，本少主带回的女子可到阿月浑子的寝宫去了？”
　　法兰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她有如行尸走肉般机械地答道：“是，属下已经派人带她去了。”
　　“做得不错。”高勒放下茶盏，站起身，“通知日圣女，开天祈殿。”
　　“是。”
　　法兰金穿过回廊，径直走到在那里静立的女子面前：“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殷悯潸缓缓抬起眼睛，沉静地注视她：“你指哪一句？”
　　“好聚好散，以后不必再庸人自扰！”月圣女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他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才忘记你，你却如此自私地主动接近！你对得起他吗？！”
　　“以前或许对不起。”殷悯潸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对于现在的选择，我问心无愧。”
　　“那以后呢？你又想怎样？找机会废掉他的金针，让他回忆起一切，包括对你的感情？”法兰金冷哼一声，“痴心妄想！他只会后悔当时的选择——为什么没有让我杀了你！”
　　殷悯潸缓缓道：“月圣女何出此言？”
　　“别以为我没听见你和圆烛大师的对话。”月圣女诡秘一笑，“你加入武林盟会的目的，变成杀我们教王了罢？你认为少主大人会允许你动他至亲至爱的父王？”
　　“我既然已经承认高锐在我心中的分量，就自然会考虑这件事。”殷悯潸冷笑道，“你们的教王能持刀杀人，我又岂非不会借刀杀人？”
　　“看来殷姑娘还真是考虑得周远。只是我要提醒你一句，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法兰金收敛了表情，恭谨地向她行了薄礼，“让贵客久等，属下这就带您去见阿月浑子。”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走过的回廊。晚风或许知道她们的足迹，却一定不知她们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