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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贰陆·上 莫道前路无相惜 当无论做什 ...

  •   两人又在客栈小住了几日,待雨停结账动身前往西昆仑。结账时掌柜看二人的脸色都不大对劲。殷悯潸还记得被明禁军追杀的那日,掌柜看见身裹斗篷头发湿透的她安然无恙地走进来,顿时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若是在先前,背叛自己的人定然不会有好下场,但此次,她竟没有向出卖她行迹的掌柜痛下杀手。
      殷悯潸对此亦想不通,难道在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学会了段云冶的宽容?还是因为明教少主的缘故,让她无心再想其他人?
      从横断山脉到西昆仑,最近路程也要半个月。一路上几乎全是山,甚至多数高度不小,她很多次都感到胸闷气短,呼吸受阻。
      然而她却根本顾不得关心自己,因为她发现明教少主的病越发严重,这几日才近黄昏就开始浑身发冷;夜至三更,更是冷得睡不着觉——或许第一天晚上就是如此,他手脚冰冷从梦中惊醒,之后便难以入睡,便干脆将床让给她,自己坐在桌旁直到天明。
      在巴彦喀拉山脚下,一团火烧云坠落到地面上,给山脚下的两人带来些许温暖。
      “虽然这普通明火不比地心熔岩,好歹也能纾解分毫。”殷悯潸给刚生起的火堆添了些柴,“你等着,我给你拿些药,服下后应该会好些。”
      一双青紫的手伸过来,直接按进了火焰中。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飘出来。
      “你在干嘛!”殷悯潸连忙坐起身把那双手拽出来,怒斥道,“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吗?!”
      魔宫少主微阖双眼,嗫嚅着冻得发青的嘴唇,缓缓吐出一个字:“冷……”
      “我知道……但再冷也不能自焚啊。”殷悯潸语气禁不住缓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痛可以感同身受。她重新从药箱中翻出一瓶烫伤药,动作小心地倒出一些敷在高勒的手上:“一会儿我再生些火,你坐在中间应该会好很多。但你要是把自己烧着了,我可不管你了。”
      “嗯。”魔宫少主靠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缓缓睁开眼睛,看殷悯潸低着头一直在药箱中挑挑拣拣,忽然道,“你……像我母亲。”
      “哦,是么……”殷悯潸正在专心致志地配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你母亲?”
      “不记得。只是冥冥中觉得你们一定很相像。”殷悯潸并没有看见,高勒看着她的背影出神,嘴角竟然难得微微扬起。但她听出来,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温暖,这让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感觉到,他不再那样陌生遥远——自他失忆以后。
      “其实并不太像。你母亲是个好人,但我就不是。”殷悯潸随意地应着,转身拿了药粉和水袋凑上前,“药粉含在嘴里,拿水化了吞下去。”
      阳春三月的巴颜喀拉山,虽然不如平原气候湿暖,但生了火依然炎热异常。女子的额角微微沁出汗珠。
      魔宫少主有些愣神,过了一会儿说:“本少主可没说过你不好。”
      殷悯潸并未太在意,只是随意应了一声,转眼间又围着石头生起一团火。
      高勒服下药,渐渐觉得胃里也生起一团温暖的火,麻痹的五脏六腑渐渐苏醒,只是气海依然不畅,内力停滞凝固。
      “其实我并不是真觉得你像我的母亲,”魔宫少主沉思片刻,又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只不过是感觉你有些熟悉……仿佛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殷悯潸的身体立刻滞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来,声音微微发抖:“那……你可记得,我的名字?”
      高勒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又没说过,本少主又怎会猜得到?”
      这答案也不过是在意料之中。殷悯潸继续问:“就算我没主动告诉你,你为何不按照我们中原的礼节问?”
      “本少主又为何要按照你们中原的礼节?”魔宫少主直起身子,眼睛如同两颗嵌在雪地中的蓝锥石,“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殷悯潸依然不甘心:“不知道我的名字,那你该如何称呼我?”
      “不必罢。反正这一路只有我们两人,本少主的所有话,一定都是说给你听的。”高勒微微蹙眉,试探地问道,“难不成你是想成为本少主的什么人?”
      殷悯潸缓缓垂下眼帘,跳动的火焰渐渐在眼前迷离作一团。她颓然地露出一丝微弱的笑意,喃喃自语道:“果然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为什么这种异想天开的念头,还是会反复无常地在她的脑海中明灭不断?之前她从不相信有什么奇迹,以为希望只有靠自身的努力才会成为现实。然而现在她才明白,当无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时,她只能试着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奇迹发生。
      她本以为月圣女已经说服了自己,她终于可以坦诚地接受残酷的事实——无论结局是好是坏,甚至是无论有没有结局。但她终于在今天明了,她还是放不下,还是不甘心,无论自己或是别人怎样做。
      黄昏终于消失在夜幕的背后,只有遗留在山麓的火烧云还在迎着晚风跳动。
      ||
      一路西行少有人烟,山地海拔越来越高,气温亦越来越低。虽在山地,但周围很少能见树木。殷悯潸经常会感觉胸闷气短,呼吸愈发困难。
      “一路上都没遇上武林中人,你大概也不会有危险了。”昨晚点了一夜明亮刺眼的火,殷悯潸又几乎一夜未眠,这时见魔宫少主已然苏醒,便说道,“我不能来这么高的地方。看来如今该是我返身折回的时候了。”
      “你现在要走?”高勒瞬时清醒过来,蹙眉道,“不准。本少主不同意。”
      “以我现在的力气,仅仅能使用轻功,若是遇到危险,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又如何顾及你?”殷悯潸停顿下来,喘息了片刻才道,“就此别过罢。”
      “你难道没有留恋的东西?包括你提过的条件?半途返身折回,本少主答应你的要求可就无法兑现了。”
      “有一些东西没办法得到,自然应该适时放弃。”殷悯潸低垂眼睛,轻描淡写地说,“我救你并不代表我是明教这边的人,你应该清楚。”
      高勒冷哼一声:“本少主一开始就清楚,但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不,你错了。你难道以为,我参加逐鹿之战,若既不属于明教也不属于武林,就一定是个与此毫不相干的人?”殷悯潸沉默半晌道,“明教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今日一别后,就算我不能重回武林盟军,也必然会自成一军,尽我一人所能杀尽明教恶徒。”
      “这么说,我身为明教少主,也是你的仇人了?”高勒愈发疑惑,禁不住问,“那你究竟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救我?”
      殷悯潸摇头:“不是全部的事都有原因。这件事就没有。”
      “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高勒转过头看她,却发现她已经撑着地面站起身来了。
      “你这个样子到底要怎么一个人回去!”魔宫少主也立刻站起,蓝锥石一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沉沉威胁,“你必须跟我去西昆仑!”
      不等殷悯潸回答,他们都听见了远处有一个兴奋的男声道:“韩统率!他们果然在这里!”
      两人立刻向声源处看去。向他们飞奔赶来的,正是韩奇及其率领的半个天璇营。而那韩奇虽然双腿有疾,却果然担得起“奇梅飞雪”的名声,即使架着双拐,也能施展“踏雪寻梅”的轻功,转眼间已经来到二人面前。
      “呵呵,果然是年少有为的殷姑娘。昨夜我们远远望见火光,岂料竟赶了一夜路才过来,没让殷姑娘和明教贵客久等吧?”韩奇将两根拐杖拿在一只手里,得意地说道。
      殷悯潸冷笑道:“韩大侠不在主战线为武林效力,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这副残破之身遭人弃如敝履?”
      “援军已经到达主战线,魔教现已苟延残喘,我又何故要继续呆在没有悬念的局里。上天早已安排了我韩荣争的下一步。”韩奇细细的眼睛里射出狡诈的精光,“这不,就在昆仑山的大门口劫上了你这叛徒。”
      “中原武林能有你这样如此忠诚的走狗,也算是他们的福气。难怪连上天都忍不住要给你指明出人头地的路。”魔宫少主嘴角忽然上扬,“只可惜,这是一条死路。”
      韩奇瞪大双眼,不明白此话究竟有何深意。
      “快走!”趁着对方发愣之时,殷悯潸一把拉住高勒的手臂,立刻施展轻功向昆仑方向掠去。
      她只觉得一提气,胸口就微微阵痛。缺氧的眩晕让她无法运气自如。可想而知,若是到了昆仑山那样地势极高的山脉,她估计会虚弱到连剑都拔不出来。
      才向前不过十丈,殷悯潸就觉得眼前人影一闪,紧接着右肩锁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禁不住低低痛呼一声,松开拽着高勒的手,重重扑倒在地。
      两条木头拐杖深深杵进她眼前的冻土中。
      “本侠还以为殷姑娘到底多有能耐,轻功不过卡在‘蜻蜓点水’的瓶颈。你以为能与本侠的‘踏雪寻梅’相比较?”韩奇将身体架在拐杖上低头俯视她,嘲弄地说道。
      “不过是只瘸腿的废物,竟也敢这般嚣张得意。”忽然韩奇感觉到,一只冰凉而带着杀气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头顶上,叫他竟一时不敢动弹。
      语毕,这只手带着他的头缓缓回转,他的身体也不得不跟着向后转。身后,眼前所见之景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奇梅飞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随行的十名天璇营队友,各个僵立,眼球凸出;唇齿显露,似乎有求救的惊呼还凝在嘴边。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开满了一朵朵鲜艳的大丽花——那是由一根根血红色的冰柱组成的。
      “‘化气为固,凝水成冰’——这是……魔教的铁马冰河心法!”韩奇不顾片刻之前头顶上那股诡异力量的威胁,生生转过头去,恰好看见魔宫少主阴冷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同时,他张开的手掌瞬间紧紧攥为拳头。就如同在掌心捏碎一个鲜活跳动的心脏。
      每一寸血管,都有一朵血红色的花朵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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