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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贰伍·下 人生失意需尽欢 谁能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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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城中的禁军都被引了过来。殷悯潸再也不敢分心半刻,捏了心诀,走剑龙蛇,遥望来时之路尸横遍野。
东城门近在咫尺,禁军副帅李秋元骑着马赶到。这时明禁军留守在此城的余党已不足十人。
然而此十人并不往蚀冰剑上死拼,而是远远避开殷悯潸附近,就像是眼镜蛇在厮杀前先要绕圈游走,静观其变,寻找时机。
城门旁还有在马棚和饭铺中避雨的行人,殷悯潸怕伤其无辜,便将禁军往城外引。
东城门外是一片树林,李秋元跳下马,雨水顺着他线条生硬的鬓角淌下来。他招呼所剩无几的手下:“把她围住,六人从正面引走她的注意力,另外三人找准时机先捆住她的双手!”
剩余此九人再加李秋元,均是明禁军中的菁英,然而殷悯潸虽带伤在身,解决起来却并不费力,手腕剑花连挑待抹,转眼间已横尸六具。正待她回身要全神贯注清理余党,左手一不留神被绳子捆住了。
殷悯潸并不在意,然而当她感觉内力竟抵达不到左腕以至无法出暗器时,她略有诧异低头一看,拴住左腕的不过是一条看似普通的麻绳。但这绳子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所缚之处可以阻塞内力。
“少林寺的缚龙索!”殷悯潸瞳孔猛然收紧,蚀冰剑劈出一记必杀式,立刻又斩杀一人。然而此时,另两人牵制的缚龙索又像一条蛇般缠上了她的右手。
殷悯潸松了剑,右腿灌力向前一踢,蚀冰破空而去,生生没入其中一人心口,顿时血花四溅。李秋元一见大势不好,忙接过被松开的绳端,与剩下一人将殷悯潸从头到脚捆了个结实,绑在一棵树上。
李秋元不顾擦拭脸上雨水,缓缓走上前来,奸笑道:“好一个传奇女子殷悯潸,没料想今日却栽在我李某的手上。”
殷悯潸却不理会,而是咄咄逼人地说:“禁军只派出两千人,就妄想助武林破了明教主战线?今日只对付我一人就用掉五百,两千对于明教还不是螳臂当车。”
“禁将军说你不是魔教的人,现在死到临头,还在为魔教的攸关生死操心。李某真是佩服。”李秋元向仅剩的一员下属做了个手势,“反正你也是行将就木之人,本帅干脆满足你的好奇心——告诉你,禁军支援武林的兵力远远不止两千,本帅的这些人马不过是先遣,之后将军还会亲自出马,定将魔教连根拔起!”
下属将插在同僚心口的蚀冰剑拔出,双手递给李秋元。
禁军副帅不紧不慢地擦拭蚀冰剑上的血迹:“的确是一把绝世好剑,若再狠狠刺进绝世美人的心口——当真是最般配不过。”
蚀冰剑被高高地举起。或许这样一把有灵气的宝剑,此时正在心底痛苦呐喊,然而终究谁都无能为力。
此刻,殷悯潸的内心无比平静。
她第一次走向鬼门关,是在十二年前。大火吞噬了那方曾经温馨的小院。第六感强迫她魂归于体,竟逃过一劫。然而至亲至爱的家人,却化作焦骨,只剩下一块玉佩,一副耳环,一挂银锁。
第二次走向鬼门关,依然是在十二年前。明教撷红大典上。教王的几只嗜血狂兽在铁笼里兴奋嘶吼,惨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样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几乎要迫不及待地冲开铁门,然后将她的身体撕得粉碎。
当时她恶毒愤怒地咒骂教王,咒骂少主,那样无助恐惧地放声尖叫,到最后几乎昏厥——然而就在锁芯已经转开半圈,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释令下达,高锐还是选择了不计前嫌,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鬼门关门口抢了回来。
后来这么多年过去,她曾无数次走向鬼门关的大门,却每每凭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爬回来。她孤独且固执,终于将自己修炼成几乎无坚不摧;然而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年在明教,曾经受惠于他人。
【“呵,今天是我的生辰?可笑,你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的生辰是何日,父王又怎么会记得……”】
【“……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救你。”】
殷悯潸微弱地笑着摇了摇头,慢慢闭上了眼睛。如同退潮后的大海,将渐渐归于宁静。
李秋元手背虬筋暴起,力贯手腕,蚀冰剑呼啸着斩下来——
“噗。”利器破体之声。
“叮——”金铁碰撞发出长久的延音。
殷悯潸猛然间睁开眼睛,恰好看见,片刻之前给禁军副帅递剑的下属,一脸惊恐神色,大张的嘴型仿佛还凝聚了一声惨叫。
一支箭头自雨水混着他的眉间破出。
他慢慢地倒卧,眼神中写着的不可置信,是他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印象。
那李秋元呢?为什么蚀冰剑被打飞,死去的却是禁军下属?
殷悯潸调适眼睛焦距,恰好看见面前的李秋元,颈脖扭曲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咔。”
颈脖被生生拧断,禁军副帅身体瘫软,缓缓矮下去。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男人冷傲颀长的身影。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弓箭。
雨下得好大,似乎要淹没整个世界。漫天雨水让她看不清这个男人的脸。或许并不是因为雨水,是因为头脑中的晕眩。
“原来你就这么些本事。”
男人冷冷地嘲讽了一句,厌恶地踢开禁军副帅的尸体,蹲下身为她解缚龙索。
“真是让人怀疑,你究竟能凭借什么护送本少主去西昆仑?”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不是无情冷漠、残忍决绝的高勒,他分明就是她过去最熟悉的那个明教少主——高锐!
他是大光明宫高高在上的少主。只有她,可以低下头看见这个男人的后背;只有她,没有任何权势却能站得比他高。
同样,只有他,可以撬开她内心最隐蔽最柔软的地方;只有他,可以带她去她之前从未抵达的国度。他亲自教会她爱的含义,教会她如何接受爱,如何给予爱。
“你又哭了?”高勒将缚龙索收了放进她手里,“还是雨?”
雨声嘈杂,他的声音飘渺遥远,恍然如梦。
“是雨。”殷悯潸隔着朦胧雨水看他的眼睛,“你是……内力恢复了吗?”
“没有。但就算不能使用内力,本少主也不至于是个废人。”高勒的目光停在她的肩膀上,“你受伤了?”
不等殷悯潸作答,魔宫少主将遮雨斗篷脱下来扔给她,别过头道:“算是本少主欠你的。等到了西昆仑,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悉数提出。”
她并未言一语,不过却在心里说,我的要求,仅仅就是你能过得好。或许月圣女说得对,两个人今后各过各的,也不一定就过得不如意。
只要她知道,在他紧紧封闭的心里,也曾装满沉甸甸的爱,给她一人的爱;只要他能感受到,有一个满心愧疚的女子在他身后牵挂着他。只要他们都可以似有若无地感觉到爱来过,就算以后爱走了,也会在心中残留片刻温暖。
雨越下越大,渐渐湮没了两人的背影。两个并肩回城的背影。
或许命中早已注定了,这两个背影始终不会重叠,但是谁又能说,这种触手可及的守望不能同样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