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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贰伍·中 人生失意需尽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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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弱的阳光爬上又一年吐新芽的老树,爬过窗台,照进屋里。在这样的梅雨季节,阳光倒真是少见。
殷悯潸自小生了一副娇小姐般金贵的身子,除了高原反应强烈得罕见,再就是眼睛进了一点光都要醒。然而今天她却例外,待阳光洒满整间屋子都没有被亮醒。
楼下的饭铺开始准备经营早餐,伙计们挪动着桌椅。或许是桌面才擦过有些打滑,一个伙计手没抓稳,桌子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就是这一点稍响的声音,将殷悯潸从睡梦中惊醒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床榻上,厚厚的床帏隔断了刺眼的阳光。
床榻上?那高锐,不——高勒呢?
殷悯潸忙转过头看枕边,然而这是一张单人床,又怎么能够挤得下两个人?
她忙掀开床帏,见魔宫少主趴在桌上睡得正熟。
“奇怪……难道近日神经衰弱,昨夜全是幻觉?”殷悯潸满心疑惑地下了床,发现自己竟然是穿鞋在床上睡的。
楼下伙计又弄出很大声响,楼板只是微微一震,那瘸腿凳子大幅度地颠了一下,将熟睡之人也弄醒了。
殷悯潸明白了几分,但却不是很相信自己的猜测。这时魔宫少主抬起头,恰巧四目相对,几乎是同时,两人又各自别开了视线。
看来果真是……殷悯潸捕捉到了对方这种异样的眼神,对自己的猜测又更加确信几分。然而她却猜不明白这种做法的用意。她只是试着想:不管是高勒还是高锐,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性子终究是不会改变的。
如此一想,她感到沉重多日的心终于敞亮了一些。情况似乎还没有太坏。
“喂,”高勒看着窗外老树金绿色的叶,生涩开口道,“今日可否动身回西昆仑。”
殷悯潸立刻回了神——毕竟眼下情势危急,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说道:“我们还得在附近滞留一阵。他们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就会被急令召回。武林在主战线兵力匮乏,迫切需要他们这一批援手。”
正在这时,楼下吵嚷起来。隐约听见小贩喊道:“官兵来搜城了!大家把摊子收起来,赶紧回家!”
“难道是通缉我们两人?”魔宫少主望着楼下慌乱的人群,蹙眉道。
殷悯潸道:“禁军毕竟也是朝廷的人,副帅李秋元论官职远高于锦衣卫,自然请得动当地官府。”
“妈的朱元璋,明教保他坐稳了龙椅,他倒反过来咬明教一口。”高勒重重一拳捶在墙上,“等逐鹿之战告捷,本少主亲自声讨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这句话自然让殷悯潸听了心惊肉跳,最担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看来明禁军必成殃害无辜百姓的祸患,久留不宜。今日得找时间传信给青黛,让她尽快打听到当今禁军统领是什么人。
殷悯潸道:“现在还是先想想如何脱身。官兵倒是不足为惧,只是碍于城中还有那么多武林之人。幸亏只有没见过我们的官兵才有搜捕令,他们只能拿着画像一一比对。画像是死,人是活。只要稍加乔装改扮,定能骗过他们的眼睛,混出城去。”
忽然听见楼下大门猛然间被踹开,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冲了进来。紧接着是难以听清的对话,两人忽然有一种不想的预感。果然,立即听得一官兵大喝道:“就在这家客栈,走,上三楼!”
“不好,没想到店家出卖了我们的行迹,他们这么快就能找到这里来。”殷悯潸将窗子全部大开,转头对高勒道,“你顺着树枝下去,立刻往西城门走。”
魔宫少主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还愣着做什么!”殷悯潸听急促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不禁有些心急如焚,“别担心,你不会有事。我会把他们往城东引,待我处理了就去西城门与你会合。”
高勒厉声:“城东全是武林的人,你那是去送死!本少主还没沦落到要一个女人来保护的地步!”
“谁甘愿无条件保你的命!”殷悯潸万不得已撒谎道,“别忘了我是有偿的帮你,这样做不过只是为了我自己!别多说了,快走!”
殷悯潸刚合上窗子,官兵就已经冲了进来。右手翻飞,蚀冰剑气贯如虹,转眼间已杀出一条血路,闯出屋子,从三楼一跃而下。
然而客栈外的官兵却不那么好对付,有几个还似有些面熟。殷悯潸细细回忆,竟是昨日的明禁军。接过搜捕令,再将当地的官服换上,真和普通官兵无两样。
看来他们倒也不若想象中那样愚笨。但转念一想,假扮官兵之人仅有禁军而不见武林盟军,就说明后者已经被加急信召往主战线——如此一来自己便能放心地将禁军引去城东。
殷悯潸横剑挡回刺来的十数把蛇矛,俯身反手又架住背后捅过来的十数把扁剑,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若有一丝分心便会露出空门。然而偏偏魔宫少主此时的安危让她一瞬间神经松懈,顿时左肩一痛——一把吴钩趁机死死咬住了她的肩头。
女子右手持剑左手暗器,应付不过来,便狠狠向右一偏头,一根发丝应力而断,那根发上缀连的珠子借势飞快地窜出去,打入握住吴钩的手。顿时,那只手像风化了一般,全然化作白粉;一眨眼的瞬间,那人的整只胳膊都消失不见了。
见此情景,死死攻击的明禁军都慌了神,一时间忘记副帅的命令,都扔下了兵器。大街上顿时乱作一团。
“救命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是魔教的妖女!她头上的珍珠能吃人!”
殷悯潸忍着肩上剧痛,趁着混乱之际施展蜻蜓点水的轻功,向城东掠去。
此时接到消息的李秋元赶到了客栈外,看见眼前除了一帮满脸惊恐的下士,根本没有两个逃逸之人的影子,气得咬牙切齿:“你们这群懦夫,怕什么!我们有少林寺高僧的宝物,龙都能擒来,何况是魔教的妖女魔徒!禁将军有令,先擒者赏金千两!”
殷悯潸一路剑锋饮血,尽量在城中多绕路给明教少主争取时间。然而肩膀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在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感到晕眩,又怎样对付那么多禁军。
昨日经目测明禁军大概有两千人,而现在还留在这城中的估计不到五百。她这样一路逃总不是办法,得在去西城门前全部解决——论五百一数字,若都是普通官兵倒也不是难事,可眼下五百人都是训练有素堪比锦衣卫的明禁军,自己又有伤在身,今日恐怕是凶多吉少。
殷悯潸虽这样想着,但还是在盘算赌一把——她以前从来只参与有十分胜算的赌局,可这一次却是身不由己。
她跑到一条窄巷中,回头见已经暂时甩掉了追兵,便靠着墙根缓缓蹲下,刚想摸出药粉敷在伤口上,不知哪里飞快地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拉进巷子的一扇门里。
墙里面是一间雅致的茶坊。那只手的主人并未住脚,而是拉着她闪身进了雅间,反手关上了房门。
殷悯潸全身戒备,看着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平淡无奇的五官,儒雅的书生气,脸颊上一片桑叶形状的褐色胎记。
“你是叶沧海?”殷悯潸不可置信地盯着来人。
“区区几面之缘,没想到殷姑娘还记得我的名字。”叶沧海早已不再是穷酸的白面书生,名门光楣后,穿戴皆显大气,只是一直未改礼貌谦和的性子。
殷悯潸与他并不熟识,只是道:“叶大人早已封了官位罢?如何会到这个小城镇来。”
“官场上遇上了烦心事,家里又出了变故。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在朝廷可有可无的,干脆请了病假,来这小城里散散心。”叶沧海叹了一气,道,“没想到还是不能远离京城的烦心事,遇上你这京中故人,一切烦恼又都跑回来了。”
殷悯潸冷冷讽刺道:“没曾想竟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扰了大人清梦。”
“是我说错了话,殷姑娘千万别介意。”叶沧海道,“我看殷姑娘似乎是在躲什么人,又受了伤,便把姑娘带到这雅间里。等姑娘处理好伤口,去留请自便。叶某先回避了。”
“多谢。”
殷悯潸迅速包扎了伤口,便出了茶坊。没想到才过了片刻,清晨的阳光便魂飞魄散,这个时节常见的雨下起来了,而且有下得更大的趋势。殷悯潸无心理会,出了窄巷四处寻禁军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