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65、贰伍·上 人生失意需尽欢 或许……在

　　初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附近的城镇。然而接连问了几家客栈，都已经客满。
　　“平日生意哪有这么好？今儿个傍晚来了好些拿着刀剑的道士、尼姑，把我们整条街客栈的房间都要了。”一家客栈的掌柜说道，“临街的你们二位客官也不必去看了，同行的少林寺僧人住在那里。据说还来了军爷，不过是在镇外驻扎着。”
　　二人从客栈出来，殷悯潸道：“看来这城东很容易碰上武林的人。去城西看看罢。”
　　一路警惕，幸亏没遇上在街上闲逛的盟军。
　　各家店铺快打烊时，终于找到一家“西城客栈”，向掌柜一问，只剩下一间房。
　　掌柜见两人神色犹豫，忙笑道：“一看你们二位，不是兄妹就是还没成亲的小两口，住一间有什么关系？”
　　殷悯潸怕再由他胡说就要惹出事端，若引来武林中人，这一回定是凶多吉少。于是赶忙摸出一锭银子扣在柜台上：“废话少说，快让伙计带我们去。”
　　上楼梯时，一直默然无语的魔宫少主饶有兴致地说道：“‘男女收受不亲’，难道你根本不介意？”
　　殷悯潸不禁心中一动。十多年前，在他们赶赴昆仑的路上，她曾经多次与他争辩过这个问题。她问过与现在一模一样的话，当时的高锐是这样回答的——
　　“原话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之以手者，权也’。”殷悯潸虽心中万千波澜，表面却要装作相安无事，“以现在的情况——你溺水我拉你一把，难不成还有违礼节？你就不知道变通？”
　　高勒听罢，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推开房门走进去。
　　殷悯潸环顾房间陈设，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自己是否曾经来过。此时听见明教少主在一旁发牢骚：“居然要让本少主坐这种破烂凳子！”
　　殷悯潸闻声低头一看，房间正中的方桌旁放着一把红漆剥落的四脚凳，然而两条凳腿缺了，店家似乎不舍得更换，随便找了两根木头钉了上去，致使凳子架不稳，坐在上面偏偏倒倒。
　　难道……竟然如此碰巧，来到同一家客栈，又住进同一个房间？
　　再环视四周，她又看见了摆在角落里的铜盆，仿佛能听见石子落在里面发出清脆的响。房间的窗户打开，可以看见客栈外生长的老树，此时竟吐了嫩绿的芽——谁又能想到这样春意盎然的树枝上，曾经也停歇过几只寒鸦？
　　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忽然重现在殷悯潸的面前。她才发觉，和他在一起的所有记忆，她都能清晰地记得，甚至是他说过的每句话。然而一切都那么遥远，隔着万水千山，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倘若当年她能预料到世事变化，如今……
　　“喂，现在请你出去。”高勒拉下床帏，“天色已晚，本少主要睡了。”
　　“嗯？”她没有回过神来，思维都迟钝了。
　　听她语气如此这般呆滞，魔宫少主不怒反笑：“你难道是想和本少主同床共枕眠？”
　　然而殷悯潸依然陷在混沌的沉沦中，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应声道：“嗯……”
　　高勒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转过头。
　　“喂，你怎么哭了。”魔宫少主皱着眉头，一句话将她拉回现实。
　　殷悯潸闻声抹了抹眼睛，果然潮湿一片。
　　“没什么。”她转过身拉开桌前的高凳，“你刚才说……要睡了，是么？你……把蜡烛熄了便是，我就在这里坐着。”
　　魔宫少主奇怪地看她一眼，但还是一言不发熄了蜡烛。两人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黑暗中，寂静得可以听见高勒解开斗篷，解开衣带，衣服悉悉索索脱下。然后是掀开床帏的声音，掖被角的声音，翻身的声音。过了半晌，床帏中传出男子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夜晚没有一丝风，房间空气燥热难忍。
　　遮蔽月亮的云层终于散开。借着月光，殷悯潸可以看见床边系帏幔的流苏凌乱地垂到地面。她就是这束年久为梳理的流苏，此时此刻心乱如麻。
　　她忍不住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掀起床帏，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床榻上熟睡的人。
　　果然是风水轮流转，曾经他才是那个默默付出却得不到回应的人，现在却换做她来做同样的事情，把过去她不劳而获的东西尽数还回去。
　　说什么只是帮他度过生死劫难，说什么从未想过要他恢复记忆？如果她真这样想，那就是从未在意过这个人。之前那些不过统统都是说来骗自己的，然而终于还是骗不过。
　　殷悯潸禁不住颤抖地伸出手，顺着头发轻轻抚摸过他的头顶，直到指尖触摸到第一枚冰冷的针尾。
　　只要把它拔出来，一切都会变成他们希望的模样吧？他不必再远远地看着她生活，她也不必再受这种付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煎熬。
　　然而在做了强烈的思想斗争后，殷悯潸还是收回了手。现在的她，有什么资格来左右他的生活？更何况，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以后她又怎样去找他的亲生父亲报仇？真到那个时候，昔日恋人反目成仇，她难道不会比现在更痛苦吗？
　　圆烛大师的话虽然点醒了她，但无疑也是在提醒她，持刀杀人，纵然与刀无关，但凶手始终是那把刀的主人——她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
　　殷悯潸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同样朦胧的月色，最终站起身来。
　　此刻，她却忽然感觉到，衣襟被一只手轻轻拽住了。
　　“不要走……”这样软弱的声音，竟会出自魔宫少主之口，“我说过的，在抵达大光明宫之前……我会一直照顾你。”
　　殷悯潸欣喜若狂地回握住那只手，然而转过身，借着月光她看见，高勒的眼睛依然是紧闭的。
　　原来……不过是梦呓罢了。
　　她苦笑着，心底一遍一遍地质问自己：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望着什么呢？他能奇迹般一夜想起所有的事？还是他会像以前那般待你？
　　“告诉我！你的名字……”在梦里他有气无力地呓语着，“没关系，就算你说的全是假话……”
　　女子咬着嘴唇，但依然控制不住泪水溢出眼眶。她摩挲着他手背的青筋和掌心的薄茧，动作轻若晨风，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
　　“你不是一直想报仇吗？”他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要哭？”
　　或许在梦中，他下意识还记得她，还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甚至或许……在梦中他们是在一起的——就像天下所有能成眷属的有情人一样。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不清你的脸……”
　　殷悯潸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扳开，重新拉上了床帏。床榻上的人渐渐平静下来，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切都是幻觉。只有月光依旧，现实依旧。
　　女子撑着腮枯坐在桌旁，脑子里一片混乱，凳子又东倒西歪，实在难以成眠。但最终还是抵不过沉沉睡意，趴在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