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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贰肆·下 与君重逢隔三秋 “野火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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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真选择死,死法就由不得你来挑!”殷悯潸咬着嘴唇,恨恨地看他一眼,“我也没想到救的是一个懦夫,你执意想死我又何必拦你?跳下去,叫乱箭把你钉在山壁上挂着,成为整个中原武林的笑柄!”
“放肆!”高勒额角青筋暴起,“你究竟是什么人?”
殷悯潸心道:“你猜,我曾是你什么人?”
然而嘴上却硬要说:“与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本以为高勒要一怒而起,没想到转过头却看见对方丝毫不见愤怒,空茫的眼睛里泛起白雾。刚才还是傲然不可方物的明教少主,现在竟像一个遗失了心爱之物的孩童,低头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句话,什么人曾经说过?”
殷悯潸愣愣地看着判若两人的魔宫少主,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封住他的全身,然后一一拔除那四根钉入他头颅的金针——然而只是想想罢了,她没有资格轻易地破坏他所做的决定,尤其是,这样艰难做出的决定。
她所要做的不过是帮他渡过今日生死劫难,然后就各奔东西——有缘再见无缘永别。她从未想过要那样自私地刻意帮他找回记忆。
“停止放箭!”
“他们只要躲在岩石后面,我们放再多的箭都是徒劳!”凌无绝咬牙,“除非有蜀山唐门的诸葛神弩!”
“师父,蜀山唐门所在的文曲营正在主战线与魔教主力交战,七天都难以赶过来!”江满红焦迫地说道。
凌无绝问道:“空净大师,我们能否坚持七天?”
“不可。”空净阴沉着面容,“我们的水和干粮都不能坚持那么久。”
齐锦临终于藏不住沉沉怒气,骂道:“那该如何!眼睁睁看着他们跑掉?还是就这么枯坐着跟他们耗?!”
“诸位,明禁军可不是吃素的。”李秋元负手大笑,喝道,“红衣大炮——全部推上来!”
殷悯潸猛然间回过神来,忙起身从岩石背后探出头查看。果然,十个炮手将五台红衣大炮推上前来,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他们。
“高……勒!”殷悯潸用力推着身畔之人,把他从空茫中拉回来,“立刻绕到后山下山!现在!”
“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会很快追上来。”魔宫少主无所谓地说,“看来今日,果然是我高勒知天命之时,没想到会有人给本少主陪葬。”
“妖女殷悯潸!” 齐锦临大喝,“念在曾经同为盟友的份上,中原武林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投降,刚才叛变一事武林便既往不咎;倘若还死心难改,别怪武林不给你留后路——连同魔徒高勒同做北勺之战的一撮炮灰!”
魔宫少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的忠心本少主已经看在眼里。但既然本少主不会领你的情,你还不如缴械投降,省得真莫名其妙做了陪葬。”
“还有真正的退路给我吗?”殷悯潸也无所谓地说道,“夜路走到黑,我还有个法子,虽然冒险,但事到如今只能试试看。”
空净方丈手持佛珠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殷姑娘,佛祖已经给你指明一条道路,何必在苦海徘徊!”
殷悯潸看着高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晚霞缀满天际。五门炮台的正红绸缎在风中飘扬。炮手井然有序地将炮弹上膛。
李秋元手握令旗,高高举过头顶:“炮手听令!瞄准——”
“你疯了!”高勒紧紧扣住女子手腕,压低声音道,“打通任督二脉的最坏后果,你难道不清楚?”
“三——”
“眼下命悬一线,多说无用!”殷悯潸咬碎银牙,“快!”
“二——”
脊背窜起一阵热流,顿时贯入五脏六腑,七筋八脉。殷悯潸微闭双眼,长运一息,双手掌心共五枚铁胆巍巍欲动。
“一!开炮——”
五门大炮齐齐点燃引线。女子猛然间睁开眼睛,与此同时,五枚铁胆从手中脱飞,带着一串虚影,犹如五条待捕猎物的蟒蛇,向炮台急速飞去!
“大势不好!”凌无绝瞳孔紧缩,见引线已来不及熄灭,转头大喝道,“所有人立即疏散!运全部真气护住周身!”
言语间,五条蟒蛇已经蹿到眼前,脑袋顶在了炮台下膛口激起火花四溅。顿时,五门蓄势待发的红衣大炮滑膛反转回来,炮弹急速膨胀,漆黑的炮口对准惊慌失措的武林盟军。
几乎同时,五门红衣大炮炮身一震,在震耳欲聋的炮声里,早春黄昏天际盛开的火烧云流窜到原野上,燃起片片青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更何况是力贯江河的炮火。
武林盟军损失惨重,武功高强的幸存者也已乱了军心,凭几位掌门再怎样维持都无济于事。顿时苍茫原野上难见一人,燃燃的青草再一次孤寂地直指苍穹,烂漫生长。
殷悯潸立刻封住了气海,防止内力继续外泄。这一次真是太过走运,一是片刻前时机把握刚刚好,二是自己在打通了任督二脉后没有筋脉尽断,只是稍有折损。
她几近虚脱地伏身在岩石上,看天上地下的火烧云连成一片,忽然想起自己儿时,自牙牙学语起,母亲教的第一首诗,一首童谣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魔宫少主淡淡瞟了一眼燃烧的古原,缓缓起身,“我们也走罢。”
“走去哪儿?”
“我要尽快回大光明宫。”高勒远远眺望西方,“顽疾在身,行动不便。”
“中原武林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漏网之鱼。你孤身一人回明教一定会被围追堵截。”殷悯潸从石头上撑起身来,“除非你在这几天旧病痊愈。”
“旧病痊愈?笑话,本少主不得回大光明宫,又怎有痊愈一说?”
殷悯潸问:“此话怎讲?”
高勒平静地看着火烧古原,语气竟如吟诗一般:“我病久矣,发病无常,真气凝滞;待日暮归山之时,寒痛缠身。需引地底极热火焰方可减缓压制。”
“本以为应就此别过,没曾料想你的病竟需这种花样。”殷悯潸道,“我乃行医之人,虽不说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也对此略懂一二。以极热高温压制寒毒病发,可谓饮鸩止渴;时日一久,热毒与寒毒在你体内交替病发,冲撞全身经络,对于习武之人百害而无一利。”
“有得便有失,乃世间万物交替之规律。”高勒道,“从我决定修习铁马冰河心法的那一刻起,就已做好以后寒毒沁骨的准备。”
“纾解寒毒虽难,却也不是毫无办法。”殷悯潸望着西沉的落日,“眼下找不到所需药材,也只有先回大光明宫再从长计议了。”
“你要走了?”沉默半晌,魔宫少主忽然如是问道。语气让人听不出半点喜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我已经和中原武林彻底决裂了,估计也被当做乱党立下杀无赦的军令。”殷悯潸缓了精神,慢慢站起,“继续同路罢。”
“慢着。”魔宫少主冷冷道,“你与本少主非亲非故,又不是明教之人——甚至还是云中鹤的弟子……却这么帮本少主,到底有什么目的?”
殷悯潸并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敢问明教少主,是否觉着脑海中空空一片,之前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高勒犹豫片刻,道:“是,又怎样?”
“既然我说了你也不记得,我又何必要说?”殷悯潸淡淡道,“何况据我所知,明教上下向来赏罚分明。我若真想要借此牟取利益,难道不是应得的么?走——罢——”
“走罢”,拖着绵长的尾音,像是两声平静的叹息。
她究竟在叹息什么呢?是永远走走停停,漂泊无所依?是这一路走得艰辛,却一夜之间重回原点?还是她终于发觉并几乎实现的,深深埋藏在骨子里的渴望,忽然间扑了空?她行走了这么多年,终于是什么也没抓到。
她只能和身畔,这曾经靠得那样近的旅人,最终继续漂泊在各自的人生里,忍看他渐行渐远。或许待她白发苍苍时,再回想起这一段年少时光,会禁不住再次背诵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