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63、贰肆·上 与君重逢隔三秋 她所要做的

　　鹞鹰扑打着残缺羽毛的翅膀在前面带路，途中几欲坠空。
　　马鞭在空中挥出虚影，而抓着短鞭的手苍白颤抖，冷汗随着挥鞭洒蹄后扬尘中。
　　骏马很快累倒在地口吐白沫，殷悯潸立刻弃马，拔脚狂奔。午日阳光下，夹杂在飞扬的头发间细密的汗珠与缀在发丝上的明珠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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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血。尸体。残肢。明教残缺的战旗猎猎飘扬，在青草离离的原野上。
　　大光明宫少主高勒脸色惨白，黑暗且习惯残忍的眼睛，此时正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上百兵刃。
　　峨眉派。崆峒派。少林寺。开阳营。在他们身后，竟还有千军万马，写有“禁”小篆体的战旗大傲然俯视。
　　“魔教少主，今天还真是不走运呢。”开阳营苗女“蛇蝎娘子”夸让那款款笑道，“谁都没想到，在这生死悬线之时会顽疾复发……可惜我们这些江湖上的无名小卒，恐怕是没机会领略冰河铁马的威力了呢。”
　　峨眉派大弟子江满红道：“你们魔教果然狡猾，想先把我们全部兵力往主战线引，再从其他方向长驱直入切进中原腹地。真不料冤家路窄，竟和我们这些赶赴主战场的援军狭路相逢。看来真是老天刻意安排！魔宫少主，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做个阶下囚总比丢了性命更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草原上吹起黄昏的冷风，魔宫少主长长的黑斗篷猎猎而起。然而他颀长的身影却纹丝不动。
　　高勒抬起下巴，冷冷地扬起一边嘴角。
　　“死到临头还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哈哈，老夫可真是佩服得紧。”崆峒派掌门齐锦临缓缓抬起手，闪烁寒光的刀直指高勒眉心，“魔徒高勒，今日天要忘你，我们中原武林只有遵从天命，替天行道！”
　　汹涌杀气在刀柄蓄势待发。再过一眨眼的工夫，魔教教王这条最孔武有力的右臂，就要被剑气硬生生地卸下来，四分五裂。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耳畔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刀下留人！”
　　上百把剑的主人一时间齐齐回头去看这声音的主人。然而就在这恍神的瞬间，一袭白衣闪电般掠进人群，等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俘虏已经被这袭白衣带离了兵刃圈。
　　“天璇营的殷悯潸！”空净方丈认出白衣女子，“你这是作甚？”
　　高勒迷茫地看着忽然来救的白衣女子，却发现对方也看他了一眼。这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但是他并未看懂一字。
　　“都不许过来半步！”只是短暂一眼，殷悯潸便回过头来不再看那人，右手蓝光一闪，绝世好剑蚀冰已经横在身前，“否则刀剑无眼——这柄剑的威力，各位不会不知。”
　　“蚀冰剑！” 齐锦临瞳孔猛然收缩，“你是云中鹤、石边兰前辈的弟子！”
　　“正是。”殷悯潸眼中暗含杀气。然而此时一旁的男子冷冷问道：“既然你不是明教中人，救我有何目的？”
　　殷悯潸低声道：“情势危急，稍后解释。你只需暂且信了我，否则你除了束手就擒别无选择！”
　　峨眉派掌门凌无绝最先对她执剑：“不管你是什么人，救魔宫少主就是中原武林的敌人！”
　　“凌掌门，且慢！”空净方丈压下她的剑，上前一步质问蚀冰剑主人，“殷姑娘，你竟对我们剑拔弩张，难道是想毁约吗？”
　　“我毁约？究竟是谁毁约在先？！”殷悯潸怒目而视，“你们的两位代掌盟主应该知道，外援战营的每个人与你们签订北勺合约都从盟会狠捞了一笔，只有我分文未取——为何？英雄帖回函上已经写得很清楚，相信此时在场的各位都已过目。然而迄今为止，你们可曾给我传过一封信？”
　　“魔宫少主顽疾复发，天赐良机——我们此刻动手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齐锦临道，“而你，却要我们放这样的机会不顾，干坐着等你赶来？这根本就是在胡闹！”
　　殷悯潸暗地打量四周环境，发现此地是平原边界，四周矮山环绕，背后就是一座壶山。
　　“殷姑娘，我们的确签了有关合约，你在回函上所写也的确清楚明了。”凌无绝强压一腔怒火，一字一句道，“但可不要忘了，你在回函上白纸黑字写的是‘复仇’——复仇可不应该是现在的局面。”
　　“倘若我现在后悔了复仇一说，结果如何？”殷悯潸有意无意地打量着众人，似笑非笑地说。
　　上百把刀剑齐齐举起，白茫茫的剑尖直指她的眼睛。
　　空净方丈道：“你若一直这样执迷不悟，少林寺众位高僧也无法化渡你。不如就此收手，佛祖会原谅你一时糊涂。”
　　高勒低声道：“既然你与明教无关，便是与我无关。本少主的事情，你不必插手。”
　　“噤声！”殷悯潸怕与他说话的时间让武林钻了空子，干脆左手封了他哑穴，而右手隐藏在衣袖中，暗暗摸出一把药粉攥在手中。
　　“各位不是武林中名门教派，也是江湖上英雄好汉，没想到今日却要用以寡敌众的法子来取胜——若是传出去，就算赢了北勺之战也是一个笑话。”
　　殷悯潸右手暗暗灌力，继续说道：“我殷悯潸本来也不是光明磊落之人，各位前辈今日又先做了榜样，既然如此，晚辈就先走一步——”
　　衣袖一扬，白色粉末犹如漫天大雾，顿时遮蔽了众人视线。这白粉一侵入皮肤，便带来蚀骨焚身之痛！
　　“快退后！是江湖消失已久的散尸粉！”
　　“立即切除沾到粉末的皮肤！”
　　“这么诡异的东西，难道是魔教的？该死！”
　　待粉末渐渐散去内力如尘埃下落，众位掌门拂袖挥去身前残余，疾步奔出雾气，才发现茫茫平原上，两人早已不见踪影。
　　“竟会让这妖女得逞！” 崆峒掌门齐锦临恨得咬牙切齿。
　　“这么短的时间里跑不远，何况那魔宫少主还施展不成轻功！”峨眉掌门凌无绝抬眼四处搜寻，“我们决不能再浪费了追捕的机会——峨眉派众弟子听命！立即展开搜索，不能忽略一草一木！”
　　蛇蝎娘子夸让那道：“平原草地中藏不了人，他们一定是上山了！”
　　“诸位武林豪杰，不必费力寻找！晚辈在此，恭候众英雄赐教——”
　　盟军众人闻声抬头，见那白衣女子正坐在矮壶山半腰的岩石上，山风吹过，高高扬起纯白色的裙裾。
　　齐锦临怎受得了如此挑衅，拔了刀就要施展飞檐走壁的轻功。
　　“齐掌门且慢！”凌无绝立即拦住了他，稍稍朝壶山抬了抬下巴。
　　齐锦临这才注意到，这壶山半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只要他们之中有人上山，对方只需踢一脚，他们就会被滚下的巨石碾成齑粉。
　　“禁军副帅李秋元！”开阳营统率一挥手，“放箭！”
　　禁军？明禁军？
　　殷悯潸心中困惑：大明朝廷早与武林、明教签订合约，井水不犯河水——然而这明禁军却敢参与北勺之战，分明是摆着朱元璋忘恩负义，竟对他登基前的教会大动干戈！若是被明教教王知道，朝廷毁约在先——那么这场明教与武林的纷争，就要牵扯到明朝的无辜百姓了！
　　然而来不及她多想。军队中立刻一队弓箭手出列，待李副帅一声令下，雨点般密集的箭镞朝他们射过来。
　　殷悯潸背靠岩石，解开高勒哑穴。
　　高勒盯着她：“你到底是不是大光明宫的人？”
　　“不是。”殷悯潸平静地与他对视，“但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与我是不是明教之人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听着箭镞射在石头上发出“夺夺”的声音，箭钉进岩石震得人后背发麻。
　　魔宫少主冷冷道：“本少主就算被你救了，也绝不会感谢你。”
　　四枚金针封住的不仅是他的记忆，还有他从阿月浑子身上遗传得到的仁慈与温柔。
　　殷悯潸轻轻瞟了他一眼：“我若不救你，你今日就得死。”
　　“用不着你救。”高勒的眼睛里闪烁着威胁，“把你的剑拿过来。”
　　殷悯潸紧握蚀冰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本少主不想欠你人情——但就算是死，也绝不受中原狗的侮辱！”
　　虽然金针封闭了他的记忆，他的温柔仁慈，却没有封闭他强烈的厌世和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