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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贰叁·下 石泛涟漪荡心萍 那晚的毒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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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客栈的青瓦屋脊上,可以遥遥望尽城镇一夜的繁华。远处夜市灯火通明,隐约可以看见来往行人,听见小贩吆喝。
然而毕竟这家客栈里镇中太远,司徒寂只能感觉到早春的晚风料峭砭骨。尤其是,身畔还站着这样一个清冷孤高的女子。
“大半夜唤我来屋顶作甚?”司徒寂最先开口,抱着剑冷冷问道。
“这是为你选的地方——没有旁人,你也无需对我装腔作势。”殷悯潸冷冷地说,“露出你的真面目,我们彼此也好坦诚相待。”
“既然你已挑明,我也无需强作掩饰了。”司徒寂左手摘掉头套,右手撕下面具,一瞬间侠骨柔情忽作异域金兰,原本谦和亲狎的性子,也变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似的。眼前这口含莲花心藏玫瑰的金发女子,正是大光明宫月圣女法兰金。
殷悯潸看着这沧海巨变,静静地说:“果然是你。”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一开始怀疑就我递给你的茶?”法兰金问道。
两个清泠的女子若是对话,恐怕再怎样明枪暗箭,针尖麦芒,都改不了波澜不惊的语气。
“当时我并没有过多怀疑,只不过是出于本性,一直保持着警惕罢了。”殷悯潸望着遥远的西方,微微抬起下巴,“后来的一些事情,也证实了我这样保持警惕的确没错。”
“为什么第二天不揭穿我?”
法兰金微微蹙眉,感觉眼前的女子就像一个谜,也难怪哥哥那样用情用力想要解开谜底。
“因为我想要解开你的真实身份,所以不打草惊蛇。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着片刻之前我们的对话,发现你在说谎。”殷悯潸道,“我向你打探徐惋词和高锐的关系,本以为可以得知一二,但没想到你却一副根本不知情的样子。你也许是却忘记了,除夕那天明明是你过来告知我,我的丈夫在什么地方——很明显你早已经见过他了。我以为你不记得他的样貌,于是又追问你是否认得出他,你给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你说的话前后矛盾,让人不得不产生继续发掘的兴趣。”
“那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的身份?”
“准确来说,最开始我只是猜到你是明教的人。因为你伪造的那些身世和我的惊人相似——或许准备借此拉近我们的关系,方便你接下来动手吧?于是从那以后我并不拒绝你接近,因为这样可以近距离观察你的一举一动。然后我发现你的手皮肤光洁,指骨纤细,声音音色也并不稳定,就开始怀疑你的真实性别。而明教善于易容暗杀之人,非你莫属。”
法兰金缓缓点头,道:“你果然聪明……难怪,哥哥对你又爱又恨。”
“高锐?他现在在哪里?”殷悯潸猛然间转过头看着她,声音也有些发抖了,“为什么星圣女告诉我,明教不存在这个名字?”
“你现在才关心他的安危?早干什么去了!”法兰金冷笑一声,“不过有一点你一定猜不到吧?暗杀你的命令,正是你关心的少主大人亲自下的。”
殷悯潸厉声:“你胡说!”
“不信你可以亲自去问他。哦,不对。真不好意思,我居然忘记了……”法兰金讥诮地看着她,“我忘记了,你去找他也没用。因为,我们少主早就已经不记得你了。”
殷悯潸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异域女子。然而脊背发凉,恐怕只有她自己才感觉得到。
法兰金恨恨地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一切还不是都要怪罪于你!殷悯潸,你自食其果,如今也怨不得别人!你知不知道,哥哥是第一次对除了他母亲以外的人这么好,就连你找他报仇他都一味让着你!可是你呢?你!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他,把他拒之千里——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把我们大光明宫尊贵的少主大人,看做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在夜风里,殷悯潸孤傲地笑起来:“所以他终于不能忍耐,要让你把我除掉了?你们少主,倒真是性情中人——敢爱,敢恨!”
“呵呵……当然不是。哥哥和母亲一样,永远把痛留给自己。幸好母亲已经不在了,否则一定会和我一样责怪他的选择吧?”法兰金闭上眼睛叹息着,痛苦又无奈地摇摇头,“他下过暗杀命令之后,自己就后悔了。他选择了自己收拾这份不会有结果的爱情。他选择了遗忘。”
法兰金继续道:“这些我也是从日圣女的信中得知的。日圣女亲自为他金针封脑。四根寸许长的金针,就这么硬生生钻进他的头颅……可是他一句怨言也没有。殷悯潸,如果你曾经有过哪怕一点点的心疼他,就不应该把你的兵刃一次又一次地刺进他的胸膛!”
殷悯潸早已泣不成声。她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是我,明白得太迟……迟到他已不相信我有一天会明白的地步。”
“其实我早就知道,哪怕我照着哥哥最初的意愿成功杀了你,他以后也绝不好过。但是在我得知哥哥的选择后,虽然知道我再暗杀你根本毫无意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那样做——那天晚上的毒酒,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是我不能说服自己,就这样放过你!”法兰金看着同样泪流满面的殷悯潸,一把拭干泪痕道,“可后来我还是放手了……哥哥都已经放手,我还有什么理由紧抓不放?其实就算你今晚不约我来,我也会不久来向你告别。”
殷悯潸拭了泪水,此时也渐渐平静情绪,问道:“那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明王天尊已经为哥哥赐了新的名字。高勒。”法兰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悬崖勒马,有惊无险;堪比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至于他在什么地方——他也已经不记得我,又怎么会告诉我他的行踪?”
殷悯潸轻轻叹息了一声,终于不再追问,只是隔着崇山峻岭望着千里之外的西昆仑。
法兰金看着女子的背影,是那样孤独,孤独得让她感觉到,过去哥哥的背影和现在这个背影重叠了。她也终于彻底释然了——古往今来,有多少痴男怨女难过情关,其中谁又能妄加评论孰是孰非?
“从此以后,你们的生活恐怕都不会再有彼此了。不如今日明白了这个道理便好聚好散;以后各自珍重,也不一定就过得不好。”法兰金留给她一个背影,“我也该告辞了……殷姑娘,就此别过罢。”
然而殷悯潸无心与她道别。表面虽已平静了,内心却依然波涛汹涌,经久不息。当真沦落为“从此萧郎是路人”的地步,这种感觉恐怕只有身临其境之人才可领悟吧?
命运难道真这样愚弄人?她好不容易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好不容易做出了抉择,却发现那个人已经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她没有在暴雨后清晨的废墟前遇见狂妄策马,他也不曾在枕梦阁莺歌燕舞的宴会上重逢红衣琵琶。就像是已经过去了一个轮回,他们先后走过望乡台走过三生石,上了桥又下了桥。但悲哀的是,只有他独饮忘川水;她姗姗来迟,只能呆呆立在原地,泪眼中看见他缓缓转过身来,留给她一双空茫迷惘的眼睛,一颗空荡无垠的心。
“高锐……高锐。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在心里无声地痛哭着呐喊着,“难道改了名字,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难道遗失了记忆,你就会变成让我陌生的人?”
是否当你不变的眼睛再次看见我时,你的心脏依然会停止跳动?是否当你不变的唇再次亲吻我时,你的脊背依然会触上电流?是否当你不变的手再次轻抚我时,你封闭的大门会轰然倒塌?然后,一切都变成我们最希望的样子?
然而没有人能回答她,就像是夜夜吹过原野吹过山林的风,就像是日复一日拍打海岸拍打礁石的浪,永远得不到草木砂石的回应,只能一遍一遍地追问着不会有人回答的问题。
那一晚,殷悯潸在客栈高高的屋顶上坐了一夜。直到晨曦蒸发泪水,露水沾湿衣襟。
这是她时隔十二年,在短暂被温暖与关怀包围之后,再一次体味到分离与抛弃的冰冷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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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那晚之后,杜青莲大病一场,殷悯潸借照顾之由,将天璇营统率之位让贤于凤鸣山庄的凤启藩。
其实她此时又怎能照顾好别人?她难道不是更加憔悴衰弱?这几日她不知流了多少泪,或许是因为桑田巨变为沧海,然而海倾斜了。
可她没有办法不流泪。当她想到过去与那个人的一幕幕,她会不自觉浮出宁静的笑容;然而下一秒耳畔就有一个声音提醒她,现实已然改变,她又会觉得一阵心悸。
她仿佛可以亲身感觉到,四枚金针缓慢地刺进她的身体,她痛得发怵,然而更让她痛苦的,却是感受到自己曾经爱若珍宝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流失。或许他那时就像她想象的这样,抗拒着抵制着,但终于无能为力。
然而日子依旧要继续。苍白流逝的岁月,终于因为一点血色而让人不能虚度。
因为她还有沉重的使命。哪怕自己的生活再艰难,她也要背负着这个使命劳碌奔波,直到倒下的那一刻。
一路人穿过风穿过雨,背倚斜阳,脚踏晴川,一路南下奔赴横断山。
还有一天里程就能到达横断隘口,而他们还未得到魔教从南部绕主战线窃入中原的消息。
几近正午,天璇营众人在横断平原边界歇脚。
杜青莲已经从憔悴中痊愈,寒凌小筑的主人卓宛酾正在陪她说话。殷悯潸坐在树荫下摊开地图,拿着红砖在上面标记路线。
正在这时,众人听见一阵嘶哑的鸟叫声由远及近。
殷悯潸抬头一看,一只鹞鹰扑棱着羽毛残缺的双翅,焦急地朝他们,准确而言,朝她一个人飞来。
嘶哑的喉咙,凌乱的羽毛,残缺的鸟喙……居然是高锐的鹞鹰——“高锐”?
“高锐”径直扑到殷悯潸的肩头,用不如从前那样锋利的爪子抓住她的袖肩,一边嘶哑凌厉地哀叫着,一边将她往来时的方向拖拽——力道那样大,几乎要把她的衣衫撕破!
殷悯潸心下一惊:难不成是……高锐遇上了可怕的危险?
旁人正要询问,殷悯潸已经上马远去,留下一张标记了清晰路线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