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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贰叁·上 石泛涟漪荡心萍 茶杯猛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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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战已两周,殷悯潸却根本未见到魔教的影子。
原来武林盟军将主要火力集中在祁连山脉、六盘山及秦岭西,直接封锁了魔教进入中原的路径。然而魔教毕竟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无论是直属教王的五行旗,还是隶属少主的七兽团,都是愈战愈勇,更别说亲自出马的四护法,武林六个战营已有些吃不消。
于是位于中北的天玑、文曲营最先得到代掌盟主的命令,立即赶往祁连—秦岭—六盘山主战线;紧接着镇守西北的天权、武曲营也得了消息前去支援。近日里殷悯潸听见天璇营中有不少传闻,说是武林守不住要塞了,总部正在四处寻求其他支援。幸好昨夜得来喜讯,驻扎南疆的开阳、廉贞营已经前去迎接请来的救兵,不久便可重挫主战线的魔教众徒。
最后的两个分营在贺兰山下停止不前,静候命令。然而各路英雄都已坐不住,尤其是韩奇一干人等,多次直书盟会总部。
到了第三周,总部的命令终于下来。信中道,魔教又增添了兵力,教王的密令军已出动,盟军数日以来实在辛苦,望两个战营前去增援,速战速决。
营中立刻召开会议,无论是盟会内属还是江湖义士,纷纷发表自己看法。
殷悯潸道:“我们不可前去增援。”
衡山剑派掌门人薛龄山道:“这是代掌盟主的命令,你们怎敢违背?果然是盟会的外人,竟不知服从盟主安排的规定。”
少林寺方丈空净大师道:“薛掌门如此一说倒是有违武德,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也!晚辈亦有美芹之献,为何不听听天璇营有何高见?”
“左正使原话道:‘速战速决。’由此可见,现在主战线的兵力是足够的,报捷不过是时间问题。”殷悯潸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把全部兵力都集中在主战线,南疆、中北与西北的防守空隙如何填补?倘若魔教大派兵力在主战线,那么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这样做不是在掩人耳目。假如魔教派遣一部分人马从昆仑山南侧走,就能长驱直入地进往中原腹地。到时候魔教两面夹击,主战场的盟军进退两难,只有束手就擒。”
圆烛大师捋了捋长须,笑道:“后生可畏,说得不无道理。”
韩奇(字争荣)将双拐架在墙角,坐在一张八仙椅上眯着眼睛不屑地说:“果然是‘高见’啊——分明就是在杞人忧天!魔教现在已经被我们打得焦头烂额,怎么会分出兵力!殷悯潸殷大小姐,你恐怕是在京城繁华闹市待得惯了,没经历过这些实战吧?祁连山可是西域的心脏,若是放着祁连山不管,魔教教王可就是真等着被生擒活捉了——他们怎么可能这么愚蠢?”
司徒寂抄着手,鄙夷地说道:“这么说你这江湖闻名的‘奇梅飞雪’倒是经历过不少大战?几十年前云中鹤、石边兰前辈名震武林的时候,你在哪里呢?这么多年来武林中一直太平,你参加的那些实战又从哪里来?别告诉我你年轻时帮着朱元璋打天下,所以现在看破玄机了!”
韩奇挑眉:“是又怎样?老子现在三十有七,你小子扳着指头算算,老子当年多少岁!”
司徒寂大笑道:“这就奇怪了,谁都知道洪武大帝是明教的信徒,你帮他打过天下,恐怕也和明教有着什么难以明说的关系吧?难不成,你是明教派来的细作?!”
“胡说!”韩奇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奇梅飞雪韩争荣论正义忠诚江湖闻名,你竟敢诽谤老子是魔教细作!你恐怕才是不安好心,挑拨离间吧!”
嵩山剑派掌门秦逸声在一旁悠然道:“果然是外人,力不同心难以一处使,你们天璇营不如散了,也省的在这儿窝里斗,叫我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看了笑话!”
秦逸声的弟子一听,也跟着纷纷笑起来。
天璇营众人听了都气不打一处来,然而秦道长说的句句属实,一时间口角上落了下风。只有杜青莲气鼓鼓地说道:“还不是因为,我们营里有个自称衷心的江湖大侠,不为驱逐魔徒,却只为争天璇营首领一个称谓,还说什么正义!接近不惑之年,还跟着我家姐姐唱反调,难怪让各位道长笑话了!”
韩奇气极反笑:“唱反调?倒是她不听代掌盟主的决策,在和我们整个北勺之战的同盟唱反调!这种不英明的统领,难以服众,不如早早换了人选!”
殷悯潸冷冷道:“韩大侠若是想要趁此也尝尝管人的滋味,尽管来当这个统领。诸位也不必对此有何非议,就当是成全了韩大侠毕生心愿罢。”
“你这是什么意思?”韩奇怒目而视。
“韩大侠认为是什么意思,晚辈就是什么意思。”殷悯潸似笑非笑,“只不过请恕晚辈脱离天璇营。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韩大侠这饱经风霜之人,自然不会不懂。”
韩奇正要一怒而起,空净方丈打断道:“年轻人,莫要冲动。且听老衲多言几句。殷姑娘可收到主战线有关魔教少主的消息?”
殷悯潸道:“至今未有半点消息。”
“既然如此,说明魔教至少还有高锐这一棋未出。殷姑娘的猜测不无道理。”空净大师缓缓道,“远在华东的代掌盟主仅凭几封书信了解战事,必定是片面的,不若在座诸位了解实情。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暂且听这位小姑娘的建议,将南疆和中北的空缺填补上,防止魔教趁虚而入。”
华山剑派掌门岳剑生也道:“就算主战线上已经是魔教全部兵力,我们南下西攻的消息传过去,也必定会分了魔教的心思,虽说我们区区两个营的兵力并不能扭转大局,却能为主战线的盟友减轻压力。如此一说,殷姑娘的意见的确有采纳的价值。”
殷悯潸颔首道:“多谢两位前辈念在晚辈两位师父之面……”
岳剑生道:“非也。你小小年纪却有这种远见,我们这些老辈倒要受教了。”
然而恒山派与泰山派二位掌门却依然持反对态度。其理由不过与恒山派薛龄山如出一辙。五岳剑派向来遵循少数服众的决策方式,便知破军营两个门派的立场已经很清晰了。
如此一来,天璇营与破军营分裂为两拨。殷悯潸分走了天璇营五分之三的人马,与破军营少林寺赶赴南疆填补防守缺口;韩奇率领营中剩下的兵力,与破军营五岳剑派前往主战线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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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殷悯潸这一行人是在行军缓慢——少林寺各个出家之人,平日里出行从不骑马驾车,此行亦不例外。他们纵然轻功上乘,然而接连多天都多少有些吃不消。
于是营中有人提议,先遣天璇营众人驾马,到了所守要塞再接应少林寺众位高僧,以防魔教在他们行军途中便切入中原腹地。
殷悯潸辞行少林寺,携天璇营十余人来到附近城镇租借马匹,顺便当晚便在城镇找了客栈歇脚。
这些天夜以继日使用轻功,人人俱疲,晚饭时不见杜青莲,一问才知,这小姑娘身子最弱,最先病倒了。
殷悯潸在楼下食铺里买了些糕点,提着上楼敲开杜青莲的房门。却见对方并不是浑身虚脱躺在床上昏睡,而是披散着头发,面目憔悴地望着床帏发呆。
“还是姐姐最好了,”杜青莲接过糕点,“这家客栈的粗茶淡饭都没味道,吃在嘴里如同嚼蜡,没病都要吃出病来。”
“寒凌小筑的卓姑娘说你这几日赶路劳累成疾,”殷悯潸切了脉,看对方正吃得津津有味,厉声道,“诊脉却显示你生命体征正常——到底是怎么回事?”
“姐姐,这云片糕一点都不比我娘做得差……”杜青莲想要三两句糊弄过去,抬头看见殷悯潸清冷的面容,吓丝丝地缩手放进被子里。
杜青莲羞赧地偏过头去,吞吐道:“姐姐,青莲不是过度劳累,而是……害了相思病呢。”
殷悯潸见她不像是在撒谎,便问:“谁?”
“唉,是……”青莲吐吐舌头,“司徒寂。”
殷悯潸觉得好笑,“害相思”这种不知羞的话竟从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口中说出来:“你才见过他几天,竟为他罹患相思?”
杜青莲不服气地撅嘴反驳:“这和时间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眨眼、一瞬间的事。再说,诗仙李太白都能大方写出《长相思》这样的名篇,我为什么不能因此长吁短叹?”
“你叹些什么?”殷悯潸起身沏茶,漫不经心道,“又不是隔着天涯海角,又不是难寻踪迹,用得着日夜想着念着?”
“可是……司徒少侠的心上人不是我而是姐姐啊。”杜青莲忍不住抽泣道,“看他在饭桌上给你夹菜,我就浑身不舒服——所以才不愿和你们坐在一起,甘愿拿这些吃不饱的糕点填肚子。”
“原来如此,原来你这些日在动这些心思,难怪水米难进。”殷悯潸地给她一杯茶,“可那司徒寂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这般食不知味?”
“我要是说得让姐姐心服口服,姐姐就能把少侠让给我?”杜青莲咬着嘴唇看她。
殷悯潸一言不发。
“姐姐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杜青莲破涕为笑,一边想一边说道,“少侠好生体贴人,如果饭桌上也有人为我夹菜,我渴了也有人给我倒水,我才不会像姐姐那样不近人情。”
“再说上次,在贺兰山少侠帮着姐姐说话,把那个瘸腿韩争荣噎得吹胡子瞪眼,看着真是解气。少侠若是为我和别人争锋相对,也不枉费青莲的暗许芳心了。”
“少侠的剑法虽说略有阴柔,却是侠骨柔情,招式有如行云流水,让人看着眼花缭乱!青莲若今后能陪伴少侠仗剑走天涯……”
殷悯潸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司徒寂身材瘦弱,亦不高大俊朗,你不介意?”
“姐姐怎这样以貌取人?”杜青莲道,“你这样的话若是被少侠听到,他该暗自神伤了。”
“他声色细薄、音调偏高,你不介意?”
杜青莲坚决摇摇头:“不介意。我只在乎他的心。”
殷悯潸慢慢抬起眼睛,杜青莲看见她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烁着点点寒光。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司徒寂是女儿身,你也不介意?”
茶杯猛然间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粉碎在浓烈寂静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