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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贰壹·上 塞上鸿雁空自许 ...

  •   黄昏中的雁门关风沙四起,荒漠丛生。然而段云冶对这一片不毛之地却是极其熟悉的。他在这里守了近十年光阴,在这个地方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时隔三年重回故地,雁门关的战场依旧凄凄,残破的刀剑插在不生寸草的黄土上,褴褛的军旗在黄沙里寂寂飘扬。在不远的地方,几个军帐已被风沙侵蚀得陈旧不堪。他很快找到埋葬着牺牲兵士的乱坟岗。
      段云冶这回专程绕边关回京,其实还为了父亲的嘱托。
      乱坟岗有一百座坟,每一座坟里都埋葬着十个士兵。他将代父亲向这些逝去的人们上香焚纸。
      殷悯潸坐在马车里,并未探出头来。她的思绪还停留在一周前——那是他们一行到达昆仑山的日子。

      昆仑山地势高耸,她敏感的体质再一次吃不消,双眼视线模糊,头脑昏沉,身子一歪,重重地从马车上跌下去。
      段云冶忙跳下马车将她扶起。
      “无碍……体质差异罢了。一到地势高的地方就呼吸不畅,甚至真气都运不起来。”殷悯潸摆摆手,趴在路边干呕,费力交待道,“别管我了,放信号,叫他们下来提镖。”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有一行教徒前来。为首的殷悯潸见过,是除夕那日扮成喜娘接亲的星圣女。
      星圣女安排属下将关着秦惜缨的铁笼抬上去,独自一人留下,扶起殷悯潸道:“殷姑娘这是怎么了?身体抱恙?”
      “高锐……在哪里?”殷悯潸虚弱地摆手道,“我有话……问他。”
      “抱歉,殷姑娘。恕我不能帮您。”星圣女冷冰冰道,“因为,整个大光明宫无人姓高名锐。”
      殷悯潸疑惑地抬起头,然而星圣女的面容却无半点让人质疑的地方。她只好道:“我是说,你们少主。”
      星圣女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丸:“这是怀原丹,殷姑娘服下后再歇息一时半会儿就请回吧。少主在闭关,恕不能招待二位上去喝茶。”
      “他……是不是出事了?”殷悯潸服下药,神智清明了一些,“之前他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我担心他的安危。”
      “您把少主伤成这般,胸前贯穿了那样深的剑伤,又岂曾担心过少主的安危?”星圣女冷冰冰地回应道,“倘若殷姑娘只是在担心,自己可能来晚了,不能再找少主报仇,那么大可放宽心。少主一切安好,只待逐鹿中原。”
      此行最终没有见到魔宫少主哪怕一面。虽说得知了高锐的近况,但殷悯潸还是无法释怀。在明教少主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星圣女不会闭口不谈。
      傍晚,雁门关外的荒原上,时隔多年终于透出星点光亮。每一座孤坟前都亮起香火,晶红的光点,摇曳在荒原近晚,让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终于能感到一丝温暖。
      殷悯潸远远感觉到了这皮肤不易察觉的温度。她掀起窗帘,看见段云冶正跪在最后一座坟前,燃起了最后一炷香。是那样颀长挺拔,虔诚谦卑的背影。
      【“这一世,你跟那个人罢。”】
      冷不防,耳畔响起魔宫少主的声音来。
      【“来世再与我相爱。”】
      紧紧扣住窗棂的手指,忍不住微微痉挛。

      高锐啊,你是否真的能看清我与他的关系?他有那样温暖博爱的灵魂,而我……而我,和你一样孤独啊!不如这一世就认命了,让我们两人孤独寂寞的灵魂,像过去和现在一样被仇怨驱逐着,永远不得安宁罢!
      大风涌进来,将脸上的泪痕吹得生疼。她回过神来,立即用手背抹去了。
      殷悯潸轻轻叹息着,敛起裙裾,跳下马车。
      “抱歉,悯儿,让你久等了。”段云冶站起身来。拜过上百座坟冢,他的脸上微微有了疲敝之色。
      “没有久等。我在车上听风吹的声音,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殷悯潸道,“我的坟又在哪里?”
      “来,我带你去。”段云冶拉过她的手,“我要是说,你的坟在军帐里,你会不会感到吃惊?”
      “军帐里?”殷悯潸着实诧异了,“为什么?”
      “在军帐里不用受边关风吹日晒之苦。军帐又远离沙场,不会被炮火侵袭。”段云冶掀开一个军帐的风帘,“进来看看吧,还保存得很好。”

      殷悯潸接过点燃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仔细打量着军帐内的陈设。
      过去这么多年,里面较有用且方便带走的陈设大概都被游民拿走了。所剩的只是一张床榻,一些字画、一方沉重的几案和一套砚台镇纸。
      这些都是云哥哥曾经用过的吧?她过去做梦幻想这里的情景,迟来了十多年,终于这样真实地展现在她眼前,她甚至可以用手触摸。
      她有些失魂地不自觉走向那一方几案,伸出手轻轻抚摸桌上的刻痕。在桌角上,她发现一个刀刻的“悯”字,不知被摩挲了多少次,那一块桌面光滑如玉。

      段云冶把头转向一边,淡淡道:“得知你的噩耗后,我很长时间都不愿相信。然而我派人去巫峡打听过你的消息,然而杳无音讯没有结果,连尸身也没有找到。后来我就在自己的帐中立了你的碑位,为了不忘记你。”
      果然,在帐中西南角,立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书写的墓志铭已经看不清了。殷悯潸缓缓蹲下,抚摸着她自己的墓碑,心中五味杂陈。
      段云冶走过来,在她身畔亦缓缓蹲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这一做法很可笑?你人明明还好好的,我却把你的墓碑立起来,旁人看来倒像是在诅咒了。”
      “一点也不可笑。”殷悯潸笑着叹息,“倘若当年流浪之时,我能知道你还这样记挂着我,我一定感觉没那么痛苦了。”
      殷悯潸忽然想到一事,问道:“哥哥说,你不是说这里面有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段云冶笑道:“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己一定知道。”
      “我……记不得了。”殷悯潸缓缓摇头,“我也记不得,自己想要什么了。”
      “你现在早已不再需要,自然记不得了。”段云冶道,“我把坟冢打开来,你看到以后就能记起了。”
      段云冶小心地打开坟冢,取出一只木匣子。殷悯潸打开来,里面是一簇珠花,一件彩衣,还有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的糖葫芦早已腐烂了。
      “你……”她顿时失语。她想起来了,在渡口道别之时,她的确提过这三样东西。当时只不过是自己因离别而乱了思绪,随口说的,没料到段云冶一样不落地全记住了。
      “悯儿现在享尽荣华富贵,这些东西恐怕早已入不了你的眼。你也不必在意,让它们随这空坟一起平掉罢。”段云冶抬手就要将那碑位拔除。
      “慢着。”殷悯潸抓住他的手,“不要平掉。这坟冢埋葬了这么多东西,平掉了难道要让我做孤魂野鬼吗?”
      “何出此言?”
      殷悯潸沉默了半响,将那三样东西一一放回,又将木匣重新埋进了土里。
      “我的过去,我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都埋葬在这里了。”
      “倘若某一天,我真的死了。哥哥,请带着我的尸骨来到这里。我愿意长眠于风沙戈壁处,永远陪伴我的过去。”
      段云冶惊声:“你何故先交代身后之事?”

      “再有十几天时间,明教与中原武林的逐鹿之战就要开始了。”殷悯潸沉声道,“成王败寇的道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若是没那份运气,又没向可信之人交待了身后事,等做了刀下鬼,难不成连个为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段云冶道:“那是明教和武林盟会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非要搅和进去,直到把你的命搭上才甘心吗?”
      殷悯潸猛然间站起来:“明教与我殷悯潸有不共戴天之仇,我难道能安心苟活世间,放纵他们继续戕害更多的人家吗?”
      “说到这地步,无非还是‘仇恨’二字!”段云冶几乎是在咆哮了,他也站起身直视她的眼睛,“现在放手还可以,不要等以后发觉寻错了仇再追悔莫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殷悯潸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的仇人究竟是谁,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否则你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请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我……”段云冶咬牙,扭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劝诫你,别再找明教少主报仇。你不会成功的。”
      “我不报仇,又能干什么?”殷悯潸情绪有些激动,“我若是不报仇,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若是我试过一切方法还是失败,那我就认命了,是我自己福薄!但如果你让我现在就放弃报仇的想法,我现在就已经死去了!”
      “悯儿,你冷静一点!”段云冶一把扣住她的双手,“高锐既然托我照顾你,我就不会让你死去,也不会让你失去活下去的意义!过去的早已经过去了,只要你自己不恨,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你恨!相信我,让我照顾你!”
      “好啊,”殷悯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你说,你要怎么照顾我!”
      “只要你可以放下仇恨,我就可以放下我少将军身份,我的家庭,还有一切阻碍我和你在一起的拖累。我们去寻找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外桃源,没有什么还能再打扰我们。一切你都不必再挂心,因为我在你身边!活下去的意义,不是复仇,就只是‘和爱的人在一起’这么简单!”
      殷悯潸不相信地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着她的问题:“‘和爱的人在一起’?什么叫‘爱’?”
      “‘爱’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人可以描述。”
      “我感觉不到。”
      “就像是被闪电击中,你会感觉头皮和脊背发麻。‘我爱你’——就像是这样,你会感觉得到——”少将军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肩膀,注视着她干涸的嘴唇,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下来。
      一瞬间,殷悯潸又看见了京城融雪之夜的情景。像黑夜中有一道闪电,倏地照亮庭院,照亮静止的落雪与花瓣,照亮高锐冷峻的脸。闪电被他咬在唇间。他看了她一眼,慢慢低头吻了她的唇。
      那个冰冷而宁静的吻。闪电被他咬在唇间,传递到她的头皮和脊背,激起一道电流。
      她无法动弹。
      殷悯潸尖叫一声,猛然推开段云冶,落荒而逃。逃出了夜风燥热的营帐,逃进了荒漠的黄昏。

      少将军没有立刻追上去。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只是自嘲地笑笑。
      环顾四周,在他身边,只有一张床榻,一些字画、一方刻着“悯”字的几案,一套砚台镇纸,一座空坟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贰壹·上 塞上鸿雁空自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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