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56、贰拾·下 相思寥落荒无尽 黑纱之下，

　　“哥哥，恕悯儿身体抱恙，只能见机行事。”殷悯潸缓了气息，重新抱起琴，“哥哥小心，千万别让他们的兵器砍到秦惜缨的铁笼上。”
　　“悯儿放心便是。”段云周持枪在手，拱手抱拳，“两位，得罪了。”
　　那两人亦丝毫不畏惧，捏了剑诀便冲过来。祁连山陷入了兵器交击的杂乱混响之中。
　　殷悯潸轻咳了几声，心道，还好这祁连山不若昆仑山地势奇高，不然今日真要拖了段云冶的后腿。她抬头看向刀光剑影中的两名黑衣男女，高声：“这李太白的《长相思》还有其二，今日二位好容易来一趟，难得雅兴，不如听一套完整的曲子，以免黄泉路上心生遗憾。”
　　段云冶枪头防了男子的利剑，枪尾亦抵了女子的长刀，虽是以一敌二，但他在几招几式间也明白了这男子的武功远在他同伴之上，便将重心放在了这紫光连串的剑上。
　　殷悯潸拨弦，抬眼微微看了一眼三人的阵势，便开口唱道：“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
　　唱到这第一段的尾音时，恰遇右手五指拂弦，只见她手指飞快地从袖中探出，指尖银光闪烁，借着拂弦之势，三枚银针向黑衣女子的颈脖、后腰和小腿飞去。
　　那女子正在专心对战少将军的银枪，哪料到那树下看似病怏怏的歌伎能有此招，虽反应够快，但慌乱之中只用刀挡掉了两枚，还有一枚钻进了她的小腿之中。
　　“啊！”黑衣女子痛呼。此时段云冶银枪枪尾重重扫到她的心口，将她打飞出去。
　　“赵瑟初停凤凰柱。”
　　男子百忙之中焦急地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别管我，哥哥！今天我们一定要并肩作战完成任务。”那女子忍痛站起身，又持刀捏了诀，照段云冶肩部劈过去。
　　“蜀琴欲奏鸳鸯弦。”
　　殷悯潸忍不住抬眼。哥哥？没想到又是一对走南闯北、提着脑袋奔波江湖的兄妹。

　　天祈殿的最后一圈红烛也燃烧起来。蜜卡吟唱完最后一段祝祷词。放下长明火烛和沉香木盒，在明教少主的身后的高脚凳上跪下。
　　“少主大人，请按照明王天尊的意思，摒除杂念，平稳气息，将所有念力集中于头顶。”蜜卡轻轻抚摸他的头顶，指尖凝聚仁慈之力，所过之处令高锐感到一阵酥麻，身体忍不住微微震颤。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日圣女蜜卡俯身打开沉香木盒，拿出一卷白布在腿上摊开，里面竟是四枚金针，每一枚都有寸许长。
　　“少主大人，第一枚金针一旦入脑，仪式便不可停止，否则气息紊乱将金针冲开，少主将忍受筋脉尽断武功全废之苦。少主可要继续？”
　　魔宫少主依然紧闭双眼，然而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女子的侧脸。他看见她的眼角有一滴泪痣，据说有这颗痣的人，这一世都将在痛苦和泪水中度过。或许这个传言是真的，因为他早已不记得她的笑是什么模样。
　　“忆君迢迢隔青天。”
　　每每弹奏一个音，透骨钉、穿心针、叶形镖从指尖飞出，黑衣女子终于在这滔滔不绝的暗器攻击中乱了阵脚，最终被封了全身穴位。
　　“不必再打了，两位。”殷悯潸如实说着，但手中抚琴依然未停，“我已经知道你们的来历，何必还要兵戎相见？都是旧人，怎么说都是有几分交情的。待我弹完这一曲，便来与你们兄妹二人屈膝长谈。”
　　与此同时，高锐沉声道：“吾心意已决，有明王天尊为证，必不中途悔此决心。开始罢。”
　　“请少主将所有念力集中于头顶。”
　　第一枚金针对准前顶穴，一点一点被吞没在头皮之下。
　　魔宫少主痛得发抖，然而他一声不吭，让自己沉醉在剧痛带来的快感之中。
　　“昔时横波目，今作泪泉流。”
　　他知道，待这四枚金针悉数没入他的头部，它们将形成一个四角区域，把他之前所有记忆都封锁在里面。他将遵从“重生仪式”，有一个新的名字，有一个新的开始。从此以后，那个眼角有泪痣的女子将与他，再无干系。
　　第二枚金针没于百会穴。第三枚没于承光穴。
　　日圣女拿出最后一枚金针，用布细细擦拭。在上千根红烛的火光照耀下，整个大殿如同白昼，但这枚金针的光芒却可亮过这世间所有的烛火。
　　针尖轻轻刺破头皮。一串血珠如同细碎的红宝石滚落下来。神经抽搐起来，思维开始混沌，疼痛已经麻木。金针一点一点刺进，记忆的大门在一点一点关闭。
　　他感觉有一千一万个无数的人在他的脑海里呐喊“不要。不要！”，无数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消解。然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他与她的故事将没有结局。或许没有结局才是最好的结局。
　　金铁交击的声音消失在祁连山麓。殷悯潸纤细的手指在细细的弦上轻挑轻弹：
　　“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最后一枚金针完全没入玉枕穴。与此同时，一滴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出来，包裹着他最值得铭记的记忆，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渐渐蒸发，最终消失不见。
　　“不信妾肠断……”
　　“归来看取明镜前。”

　　殷悯潸收了琴，缓缓站起身，看着有些错愕的蒙面二人。
　　她淡然道：“这剑乃世间不俗之物，论锋利论坚硬，蚀冰剑不及其十之六七。这把紫电剑，连同青霜剑，都是武林中的至宝，均存于武林岳家。想必两位便是岳青枫岳青羽兄妹。”
　　那两人解下蒙面，皆眉眼深刻，目光凌厉，一见便是常年习武之人。再看男子腰间玉佩和女子耳上坠子，定然是贵重之物，殷悯潸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果然，男子收了剑，上前一步抱拳道：“本人的确为武林岳家岳青枫。这位是吾幼妹岳青羽。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怎知我们兄妹二人的来历？”
　　“今日对岳姑娘如此不敬，实在是我的过失了。只怪我生性驽钝，半晌才猜测到二人的身份。若是早知是两位恩公，我哪里会与两位兵戎相见。”
　　岳青羽疑惑道：“恩公？何出此言？”
　　殷悯潸道：“这位是朝廷重臣，段云冶段少将军。而我的名字实在不足挂齿。姓殷。”
　　“是你！”岳青枫立刻失态，疾步上前抱住她的肩膀，细细端详道，“前几日我们听陈新说到殷姑娘你要加入武林盟会一事，激动不已，没料想今日先以这种方式提前见了面。”
　　才松了穴的岳青羽生性亦豪爽，早不记恨片刻锁穴之事，也上前来：“没想到你武功如此精进，暗器竟也能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叫人无法防备！”
　　段云冶怎也没料想到这三人竟是如此关系，不禁笑着摇摇头，倒不妨碍三人叙旧，照顾受惊的舞姬去了。
　　殷悯潸却心生警惕，问道：“你们如何会来劫镖？我听闻武林这几年的确不如之前风生水起，难道已经要到劫镖来维持开销的地步了？”
　　“这……”
　　“哦，你会错意了。”岳青羽抢在哥哥前面说，“我们也是从别处得来的消息，说是段府镖局开始插手买卖人口的勾当。家父听后义愤填膺，特遣我们两兄妹来拔刀相助。”
　　“两位侠士！”这时，马车里的秦惜缨大声道，“令尊的好意，小女子心领，只是小女子要亲自为段府镖局正名，他们并没有插手买卖人口的事，这次赴明教也是我个人的意思。还请你们回去转告其他江湖义士。”
　　殷悯潸注意到两人听了此番话后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而她什么也没问。
　　“既然如此……恐怕是我们热心过了头。”岳青枫道，“弄坏了马车，我们万分抱歉，还望少将军不要怪罪。朝廷和中原武林一直签订井水不犯河水的合约，今日一事多有冒犯。”
　　“无碍。”
　　“那么殷姑娘，”岳青枫道，“下个月十五，还请准时光临武林盟会。盟会总部设于武当山，届时各路江湖义士和武林各门派将于此地集合。”
　　“一定。明教犯我中原，其吞并天下之野心，可谓滑天下之大稽。众人一心，定能将明教魔徒驱逐出中原疆土。”

　　日圣女用黑纱蒙上魔宫少主的眼睛。
　　她站起身，向殿外喊道：“仪式结束，开大殿，传字谱上殿。”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殿外，除明教教王与十余位丽人，四护法、明教元老以及上百教徒均跪在大殿外的台阶上。星圣女捧着厚重的字谱入殿。
　　字谱在魔宫少主面前整齐排放。
　　“请少主凭心听取明王天尊之所指，选出一字，便为明王天尊所赐少主重生之圣名。”
　　少主随意翻开一页，指尖停在一字上。
　　蜜卡俯身一看，立即向众人宣布：“明王天尊赐字‘勒’。悬崖勒马之意，少主此行为时未晚，正值明教逐鹿中原关键之时，明王天尊圣明，教王圣明，少主高勒圣明。”
　　众人下跪，殿外乌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诵：“悬崖勒马之意，少主此行为时未晚，正值明教逐鹿中原关键之时，明王天尊圣明，教王圣明，少主高勒圣明。”
　　日圣女为少主解下蒙眼黑纱。
　　黑纱之下，是高勒空茫的眼睛。那如同雪地里蓝锥石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