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55、贰拾·中 相思寥落荒无尽 两人抬头一

　　蛾眉月爬上祁连山顶，但月华毕竟凉薄，无法将人间所有黑暗照亮。譬如山脚下这一行人。
　　“噗”地一声，一团微弱的火光在山岭的黑夜中突兀出来。段云冶擦亮了火折子。
　　“天色已晚，今天暂且在这里歇脚罢。”段云冶勒马，转头隔着帘子问道，“秦姑娘，今日身体可有不适？”
　　秦惜缨腼腆答道：“一切安好，多谢少将军关怀。”
　　段云冶放下心来，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两支蜡烛点上，收了火折子。火光于是不再微弱，在明亮火焰的映照下，他发现身畔女子的脸色有些异常，精神不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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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悯儿？”他伸手摸了摸对方额头，还好热度正常。
　　“不碍事。只不过此地地势较高，自觉呼吸不畅。”殷悯潸有气无力地回答。她双臂撑着车板，似乎是想支起身来。
　　段云冶忙扶她坐正，问道：“你可带有缓解的药？”
　　“没有。中原地势都平缓，无需此类药材，自然买不到也配不成。”殷悯潸道，“只有到大光明宫再想办法了。”
　　段云冶道：“这几日奔波劳苦，又难吃上几顿饭菜，你精神不济恐怕也有此类缘由。祁连山野物遍地，山珍繁多，你等我片刻，我煮汤给你。”
　　“等等。”殷悯潸顿了顿，平稳了气息道，“扶我到那棵树下去坐着，再帮我拿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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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距祁连山上百里的大光明宫。
　　日圣女蜜卡缓缓推开天祈殿沉重高大的门。一缕晚霞从门缝里溜进来，照亮了黑暗中闭目沉坐的明教少主。
　　蜜卡吩咐了门外的守卫，移步进殿，反手合了大门。光消失在门的背后。
　　“来者可是日圣女？”高锐盘腿坐于阴阳八卦中心，两手自然垂放于膝上，听闻响动，并未睁眼，只是如是问道。
　　黑暗中，蜜卡放下携来的沉香木盒，俯身跪拜：“明教日圣女蜜卡谨遵少主大人吩咐，特于今日吉时助少主完成‘重生仪式’。恕属下多问，少主可已经准备好，让高贵的明尊点化您，帮您放下缠身的俗世七情六欲。”
　　高锐沉默半晌：“吾决心已下，只恨不能立刻抛下全身所累。日圣女不必多言，请立刻引渡明王天尊的魂灵，助我放下扰我心智的过去。”
　　蜜卡领命，便缓缓起身，打开随行的木盒，一盏长明火烛的光点透出来。借着这一星半点的火光，天祈殿以明教少主为圆心，竟摆放了上千支未点燃的红烛，一共摆放了九九八十一圈。每一圈所有蜡烛的烛心都用细细油绳连在一起。
　　日圣女取出长明火烛，双手奉于额前，再次俯身叩拜，口中吟唱细密的祝祷词，声音时而宛若哭泣，时而宛若欢呼，时而宛若哀叹。
　　魔宫少主双眼定定，穿过那一星起伏的火光，穿过那扇厚重高大的殿门，穿过昆仑山绵延不绝的雪山和更远方的崇山峻岭。那目光脱离了他的控制和他的感知，一直到阻隔着千山万水的祁连山，一直到抚琴女子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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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惜缨，我弹一首李白的《长相思》，可好？”殷悯潸不顾自己呼吸不畅，竟使了性子非要抚琴不可。
　　秦惜缨把手穿过铁笼，掀开了马车帘子，见四周已不见少将军的身影，便无拘束，与她打趣道：“你的云哥哥就在附近，你有什么可‘长相思’的？”
　　殷悯潸将古琴放于膝上，两手静静抚弦，低头道：“我只是觉得莫名的心悸，不小心便想起这支哀婉的曲子来。恐怕是和这地势有干系罢了，弄得人全身乏力，提不起精神。”
　　秦惜缨担忧地看着她：“这一路来我关在这牢笼里不觉得抑郁，倒是你，不知怎的从未开颜过。难得你有兴趣，我平日里少听你亮嗓，亦怀念我们四人在枕梦阁同台献艺的日子，不如就李太白的《长相思》两首。毕竟过去的日子一去不返，真该好生相思了。”
　　女子应声，静心半晌，温软的手指在弦上拨动，古琴醇厚质朴的声音响彻祁连山麓。殷悯潸的声音单薄纯粹，单听声音不能算是天籁，但清冷的音色与这《长相思》凄婉的调子却是若合一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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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日圣女吟唱完祝祷词之蛰伏篇，缓缓起身，一手托着沉香木盒，一手拿着长明火烛，点燃了最外圈红烛的一根。顿时，火星沿着油线一路蔓延，几乎是在眨眼的一瞬间，一圈红烛都被点燃。大殿里一下子亮堂起来。
　　蜜卡再次俯身叩拜，吟唱第二段祝祷词。
　　魔宫少主尽力放空思绪，但无论怎样做都不成。他不禁暗暗自嘲，要是自己真能凭一己之力做到，今日也不必行“重生”之仪，借明王天尊之力强行放下自己放不下的人和事了。
　　作为明教少主，他自然也是最虔诚的明教教徒。和其他教徒一样，他相信明王天尊的存在，他相信每一世大光明宫教王都有明王天尊的慧根，才可在修罗场无尽的杀戮中突围，坐上最尊贵的黑曜石王座。他相信无论是谁，只要能成为新一任的教王，都是被明王天尊魂灵所选中的人，是明王天尊在现实世界中的化身。所以无论教王提出什么要求，有怎样大的野心，教徒们都要尽心竭力地去辅佐完成，若有违抗者，一定会受到天尊的惩罚。
　　所以，他必须放弃阻碍他帮助教王逐鹿中原武林的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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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歌声飘渺如雾，琴声如泣如诉，或许可以传到祁连山的每一个角落，却不可穿越阻隔的万水千山，传到他的耳边。
　　祝祷词却不似这《长相思》歌词的悠长缓慢，而是像一个个咒语，缠绕着魔宫少主的心头。
　　第二圈红烛点燃了。
　　他在痛苦什么，迷惘什么？为那虚无缥缈犹如歌声的情愫，还是惆怅无解犹如琴音的示爱？是否有一句咒语，或是一句歌词，能够一语点破他这混沌的心结？
　　终于，一句歌词穿过了万水千山到达了他的耳畔，让他着实听清了——“美人如花隔云端”。
　　魔宫少主在出神了半晌后，自嘲地笑笑，回过神来。《长相思》于是再也无法传过来了，阻隔的不是万水千山路途遥远，而是心门的关闭。
　　虽然他无法听见“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但谁又能说他真的听不见？在他无情却无奈地关闭了心门之后，他依然无知也无觉地长长相思着，等待着火烛一圈一圈地燃烧过来，把他的所有过往都燃烧成灰烬，随风逝去。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殷悯潸唱到这一句时，不自觉心中苦楚难忍，想来自己心中对逝去亲人的挂念，早在几百年前李太白就是同有体会罢。
　　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她还是不得已报仇雪恨，让亡灵的怨念浅一点，重量也就轻一点？真要如此这般，黄泉路上也不会走得那样沉重而艰辛了吧？
　　她的相思之苦有多深重，又有谁知道呢？云哥哥吗？旁人只是同情罢了，又有谁真能体会她的心？又有谁呢？
　　“长相思，摧心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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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地一声，段云冶点燃了柴堆，架上盛满水的锅。旁边是杀好的野味，腥气还有些重，殷悯潸本就气息不畅，闻到血腥味竟胃里一个翻腾，忍不住一阵干吐。
　　段云冶正要停下手边之事，过去询问她的病情，却见夜空中两道紫色的光芒划破他们周身的空气。一道掠过火堆，将火焰熄灭，另一道不知去向哪里——同时，马车里传来秦惜缨失语尖叫声。
　　两人抬头一看，马车顶竟然被生生平削下来！
　　“来者何人！”段云冶皱眉，疾步上前，从马车底盘抽出银枪，朝方才紫光划来的方向用力掷去。
　　黑暗里只见紫光又一闪，金铁交击的声音响彻琴音静寂后的祁连山。什么东西摩擦着空气朝他们急速飞过来，段云冶凭着听觉判断方位，抬手一把接在手里。顺着一摸，是他的银枪，刃上有很深一道划痕——这银枪也是不俗之物，不知对方使的是什么武器。
　　一个年轻男人的笑声响彻山麓：“刚才的《长相思》真是叫人意犹未尽啊……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来劫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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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光明重新闪烁。殷悯潸擦亮了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火堆。
　　他们面前已经多了两人，虽蒙着面，但从身形来看，一男一女。男子拿剑，女子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