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54、贰拾·上 相思寥落荒无尽 十几年前有

　　黑夜……无尽的黑夜。何时启明星才会黯淡，晨雾才会泛起，黎明到来？
　　忽然一个猛烈地颠簸，殷悯潸惊出一身冷汗，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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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倚在段云冶的肩膀上，头笼罩在他戴的幂蓠垂下的黑纱里。想必是段云冶怕天光太亮把她弄醒，才会如此。难怪她一直以为天还未亮。
　　觉察到肩膀上的异动，段云冶侧过头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刚才车轮碾过一块石头，动静有些大，把你惊醒了？”
　　“无碍。”殷悯潸活动了一下颈脖，正过身子钻出幂蓠，外面的强光让她连忙用袖子遮挡眼睛：“动身怎的也不叫醒我？”
　　“清晨见你整个额头的冷汗，想必昨晚又没睡好，索性就不这么早叫你了。反正驾车也不必两个人一同。”段云冶摘了幂蓠，远远眺望前方路况，时不时将一点冷水拍在前面两匹马的后臀上。冬日里如此微微的激灵，也省去了拿鞭子抽打。
　　“那，我们出发了多久？”殷悯潸揉揉眼睛，总算适应了强光，但精神还是不济，便接过段云冶手中瓷瓶，拍了冷水在脸上。
　　“将近三个时辰。”
　　“秦惜缨吃过了吗？”殷悯潸回头看看马车里面。
　　段云冶笑道：“早吃过了，只有你起来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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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掀开竹帘，隔着铁笼，看见秦惜缨穿戴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绣一个荷包——图样竟是“鸳鸯戏水”，连竹帘被人掀开都未察觉。
　　殷悯潸心想：守宫砂都不在了，还有心情绣鸳鸯，她的精神难道是铁打的？恐怕是苦中作乐罢。
　　她在心里默默叹息，但还是没有打扰。放下帘子回身，看着车子不停奔向天际线，却又永远抵达不了，殷悯潸感到心里没来由一阵失落，不知缘由地。忽然她想起来了什么，对身畔的人说道：“对了，你歇一歇罢，让我替你一会儿。”
　　“我现在精神好得很，再睡反而醒来困顿。”段云冶转头看她，“你难道忘了饿？还是去吃饭罢。”
　　“这哪里是吃饭，顶多算是果腹。”他们正行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已经连吃了三天冷水泡馒头，实在是吃到发吐。殷悯潸在枕梦阁待了快三年，珍馐美味没少吃，再回到原来饿肚子的日子，短时间还真是吃不消。
　　段云冶听罢，忍不住打趣道：“明教的少主让我照顾你？你要是真跟了我，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和我一起去边疆了，在那里你说不定更要连连叫苦了。”
　　殷悯潸蹙眉嚼着干硬如石头的干粮，说道：“从小到大，我吃的苦还少吗？哥哥是知道的，悯儿可从来没有坐享清福的运气。”
　　段云冶自然听出了话外之意，然而碍于有旁人，他只是笑着轻轻拍了她的肩膀：“今中午就不必吃苦了。再过两个时辰左右就能抵达驿站，我们在那里可以吃中饭，也好让这两个家伙养养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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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的身上。殷悯潸双臂环膝靠在马车门边，在微微的颠簸里静静看他的侧脸。那样深刻的眉眼，英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唇。他的身上完美结合了军人的英武霸气和贵公子的温润优雅；他有他自己牢不可破的原则，也有海纳百川的包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都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心。
　　高锐说的对，虽然她和段云冶有了隔阂，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意依然系在他身上。她始终不愿意相信情深缘浅的猜测。
　　但就是这样完美的一个人，也在她心里留下一个死角，让她无论也走不出来。
　　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夜晚，指甲刮着茶杯的声音尖锐而悲伤。隔着花鸟屏风，隔着漂浮着浅浅花瓣的水面，有些话语只说了一半就永远凝在嘴边。
　　【“如果有一天，哥哥万不得已——我是说，万不得已，也做了对不起悯儿的事……”】
　　你，是否会原谅我？
　　她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任凭马车坚硬的门壁一下一下硌着后背。
　　近午的阳光愈发刺眼了，但闭着眼睛的殷悯潸明显感觉到，这光亮刺眼得不正常——倒像是铜镜或金铁表面反射出来的。
　　她抬手遮在眼前，眯着眼睛勉强看了看前方。
　　广袤的荒原上，出现了许多挥舞着各类兵器的壮年，此时已并排在前方拦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似乎以此来截住他们的马车。
　　“劫镖？”殷悯潸立刻忘记了脑中不快，直起身来。
　　“应该不是。看样子只是劫道的山贼，给些金银打发了便是。”段云冶道。
　　果然，其中一人扯着嗓子冲他们大喊：“山大王金尊在此，留下买路的金银财宝，饶你们不死！”
　　殷悯潸冷哼一声： “响马劫道都不是容易满足的主儿，不倾囊是喂不饱的。弄不好还要动刀剑。”
　　段云冶道：“他们交给我，你先进去，照顾好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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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里用哥哥这么麻烦。”殷悯潸一把抢过缰绳，转头对他神秘一笑，“不必浪费过多时间，还是交给我。”
　　说罢，她转回目光，精神聚焦在前方一票山贼身上，浑身各处都兴奋起来，扬手半瓶冷水都浇在马背上。
　　正好此时一阵冷风吹过，马儿一哆嗦，撒开四只蹄子向前狂奔。不用片刻，已经能看清拦路者的面容。
　　这些山贼土匪，身着褐色麻衣，头裹粗布，脸上尽是风雨侵蚀的沟壑和刀剑砍伤的疤痕。殷悯潸略一清点，共有二十来人，无一不蠢蠢欲动，摩拳擦掌，想狠宰面前这路金账。
　　距人墙不过百余丈。殷悯潸皱眉，自言自语道：“似乎还不够快呢。”便回身拿了挂在马车内壁上的鞭子，狠狠抽在两匹良驹的后臀上。马儿原本只是受了丁点冷水激灵，现在忽然吃痛如此，更是发了疯似的奔跑前去。
　　段云冶喝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还不拉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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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开口的不仅只有段云冶一人。
　　马车正对的几个山贼见两匹健壮的马飞奔过来，想要挣脱同伴避到两旁。然而他们的首领怒叱道：“统统的呆在原地不许动！他们这一举动就是想恐吓你们这些窝囊废，你们这时候做缩头乌龟不正好着了人家的道儿？谁敢动老子现在就他|妈|的把他脑袋砍下来示众！”
　　“别激动，我有我的办法——不信他们一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殷悯潸丝毫不听劝阻，一手紧紧掌控着缰绳，另一手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两匹骏马嘶吼着狂奔，离那黑压压的人墙越来越近，五十丈，二十丈，十丈，五丈……骏马冲向的三人，表情渐渐由兴奋变为紧张，再由紧张变为恐惧，然而手臂却被同伴紧紧抓住，竟不能移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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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就要撞到人，前面的山贼禁不住脱口大喊：“停车！快撞到人了——快停车！”
　　段云冶扣住她紧握缰绳的手往回拉，怒叱道：“你疯了？还不快停下！”
　　殷悯潸哪里肯听，反而扬手，最狠的一记鞭子打在马背上，只见那两匹黄骠马高高扬起前蹄扑倒了拦在前方的贼人，毫不留情地践踏过去！在一阵混乱哭喊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里，马车两个厚重的车轮也飞快地从倒在地上的人身上碾压过去。另外数人又惊又恐，又气又急，竟来不及作何反应。
　　马车直接冲过人墙，继续在荒原上奔驰起来。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
　　“你是不是疯了？殷悯潸！”殷悯潸把缰绳扔给少将军，而后者皱着眉大声训斥道。
　　女子重新靠在后壁上，心平气和地眺望无尽荒原的风光：“距期限仅有二十来天，当然要抓紧时间。”
　　经过刚才一番猛烈颠簸，车厢里的柔弱舞姬早已吐得七荤八素。现在好不容易缓过神来，一开口却是为殷悯潸说话：“少将军，阿潸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倘若刚才我们停下来，双方不免要交战。以你们二人的武功，那些贼人的死伤一定不止现在的三人。您还是别责怪她了。”
　　段云周强压怒火，只是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我不会再让你插手了！给我好好地在车厢里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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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头一看，女子竟然不知何时摘了荒草丛里一朵蒲公英，正用手拔下绒雪一样的种子，高高地往天上散。
　　段云冶又好气又好笑，责怪的话也说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他等自己平了气息，才问：“谁这么教你的？”
　　殷悯潸极目远眺，见荒原已迫近边缘，遥远的青山隐逸在慢慢白雾里。她开口道：“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