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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拾玖·下 美人无泪忍吞声 她会不会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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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推测,是合作关系。”殷悯潸脑海中回放着一帧帧画面,“如果真如我推测那样,则之前的一切蹊跷都发生得合乎情理了。”
秦惜缨问道:“杜怜卿的死,也和他们有关?”
“对。”殷悯潸又反问,“徐惋词有告诉过你,她喜欢段云冶,是吗?”
“是。她曾经跟我聊闺房话的时候说起。看她当时的神态,应该能肯定她没有说谎。但是她在你们面前不表露出来。反而是怜卿,喜欢什么样的人都要告诉全世界。”
“所以徐惋词敢肯定她会对高锐一见倾心。如果那一天我不安排,她就会想方设法让他们见面。她想借别人之手除掉杜怜卿,这有可能吗?”
秦惜缨点头:“有可能。她经常和我说她和杜怜卿之间的矛盾,不过是看不惯她聒噪不停且老爱抢风头的性格。虽说都是小事,但她也可能一时想不开,动了邪念。”
“你说的都不是重点。她应该是嫉妒杜怜卿的歌唱才华。”殷悯潸继续推断,“这就是为什么高锐一见她就先毁了她的声音。难怪我向他问起此事却一直得不到答案,但他后来又让我小心身边的人。”
“可是这事情并未结束。按你的说法,徐惋词达到了目的也应该消停了,怎么后来怜卿还丢掉了性命?真的只是因为蛊术吗?”
“不完全是。我猜高锐已经知道自己要被下蛊,因为他当时听到杜怜卿的一番话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杀掉杜怜卿’恐怕也在合约之内。”殷悯潸回忆,“杜怜卿以为我听说了段父暗中策划了她与段云冶的婚事所以心怀嫉妒,但其实我在她说了以后才知道的。或许徐惋词早就知道了。”
“很有可能。徐惋词自己没有能力除掉杜怜卿,就只能和别人做交易。”秦惜缨道,“我难道就是徐惋词的交换筹码?”
“想让大光明宫的少主替她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高锐这个人,软硬不吃,很难对付。从来都只有他利用别人,从没见他肯帮谁的忙。但是这次有些奇怪,徐惋词也没有帮到他太多——比起杀人这么麻烦,高锐岂不是亏了。”殷悯潸沉思,“一定还有其他的筹码。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判断究竟是什么。”
“阿潸,以后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秦惜缨道,“这个筹码很可能与你有关。”
“我会保持警惕。”殷悯潸顿了顿,“你也不必参与他们的交易——我不会把你送到明教去,少将军也不会同意!”
“但你已经答应了明教少主,就应该做到!”秦惜缨激动地说道,“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准则!”
“你疯了吗?”殷悯潸皱着眉看她,“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不。”秦惜缨犹豫了一下,“这……其实也是我的私心。”
殷悯潸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想去大光明宫。就像刚才那个小姑娘说的,我不去大光明宫根本离不了这个笼子!”秦惜缨微弱地笑着,把手伸出铁栏轻抚她的脸,“请你和少将军一起,接下我这趟镖。”
殷悯潸低着头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冷冷地问:“你知道大光明宫里面是什么样子吗?你以为它跟我们中原的皇宫一样,而你是进去当皇后?谁知到明教教王那不知道有多少岁的老东西取下面具是什么人魔鬼样!”
“我真的可以忍受。而且……我的私心并不止这么多。”秦惜缨低声道,“会有人来救我的。相信我。”
殷悯潸又是一阵沉默后才开口:“好吧。那……徐惋词呢?你想让她怎么办?”
“宽恕她吧,阿潸……至少她很长一段时间对我们三个都是真心的。”秦惜缨微微笑着,“我们每个人的命运是怎样,上天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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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悯潸敛着裙裾跨进门槛。她发现段云冶正在专心致志地擦一杆银枪,连有人进来了都未察觉。
“云哥哥……”她咬了咬嘴唇,艰涩开口。
少将军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低头道:“悯儿,帮我沏茶。”
殷悯潸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走到段云冶身边的几案旁,端过茶具,仔细端详了一番:“上次来,这里摆的还是越窑的瓷器,怎么这么快就换成景德镇的了?”
她很清楚,段家这两兄弟性格习惯千差万别。段云冶生性简朴,虽然平素喜爱喝茶,但茶具数年都不换一套。但习惯很好,每次用完马上清洗干净,所以内壁从不积茶渍;段雷钧恰恰相反,从来不喝茶,但屋里茶具没半个月换一组,可谓附庸风雅。
“没什么。”段云冶打答道,“只是近来脾气不好,原来的摔碎了。”
殷悯潸听罢虽不言一语,但心里知道这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动作麻利地沏好了茶,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前。
“茶水好了。”
段云冶起身将枪靠墙放了,又眼上房门,这才在她面前坐下。殷悯潸见他脸色还不是很好,但比起刚才也不至于太坏。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拂去了茶末,轻吹几下,才抿了一口:“明前龙井,味道这么浓。你有很多话要对我说?”
殷悯潸却还不想碰自己面前的茶,而是用一只手托着下巴,低头看着段云冶修长的手指:“我知道,你还在因为秦惜缨的事生我的气。其实不用你来责骂,我知道现在也还在怪自己。这件事情……悯儿十分抱歉,还请哥哥原谅。”
但令她想不到的是,段云冶不怒反笑:“这是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向我道歉。我还以为,你要不认我这没有血缘的哥哥了。”
“这本来是我一直担心的事情,没想到也同样令你忧心。”殷悯潸干脆说出心里话,“我怕今天的事触到了你的底线——你也要离开我了。”
“确实。一开始我的确没想到你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我更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才能阻止你的改变。我愈发自责,这十年中没能早一点找到你。”
“没有用的。”殷悯潸低垂着眼睛,用杯盖一下下拂着水面,“就连我都不能阻止自己变坏,何况是你?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解释。”
段云冶呷了一口茶,缓缓说道:“不必解释。有人已经替你解释过了。”
“是高锐?他找过你?”殷悯潸心下一惊,立刻抬起眼睛,“他……除了这些,还有没有说别的?比如,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或者是,有关我的?”
“他说,要我照顾你。除此之外,没别的了。”
“那……你答应他了么?”殷悯潸没来由心底泛起一丝失望,眼睛又低垂下去。
段云冶笑道:“悯儿向来聪明,怎么还看不出?”
殷悯潸心想,自己纵然比那比干心多一窍,也不料自己还是会看着自己清醒地钻进高锐设的圈套里。她道:“你刚才擦枪,岂非已经答应了。”
“是。”少将军放下茶杯,“我答应了他,陪你去一趟西昆仑。”
殷悯潸道:“你知道我一个人不可?”
“再坚强的人,都会有脆弱的地方。你脆弱的地方恰好在此。”段云冶道,“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但我能感觉到,你对于运镖一事,仍有心结。”
殷悯潸心想,倘若在我变得这么坚强之前你就出现,恐怕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了。然而她却彼此不谈,只是问:“何时动身?”
“后天。”段云冶又斟了一杯茶,“时间有限,路线选最近。”
“一切由你来定。只是回来之时,可否从边塞绕路?”殷悯潸道,“我想……去你呆过的地方看一看。”
“这次远足,就算你不提此事,我也会抽时间去。”段云冶喝下半杯茶,白雾氤氲袅绕,“你的错坟还得平。”
殷悯潸道:“是了,我也想看看那空坟里填有什么,难不成只有一块碑位?”
“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段云冶微笑着看着她,“当然,现在或许不需要了。”
“劳烦哥哥,当年还挂念我。其实这次又要你忙里偷闲,还有一个原因。悯儿有很多话,一直找不到和你细说。先前是因为你在镖局事务繁多,义父器重你,大小事都要你着手;而今又听闻,皇上亦有把你征召回朝廷,顶替意欲告老的义父的意思。”
“我正有此意。”段云冶叹息,“我总觉得,相隔十年,我们之间关系大不如前,只怕再这样一味疏远下去,我会后悔。”
殷悯潸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岔开了这个话题:“这回运镖,我们要多加小心。我听秦惜缨的意思,会有人来救她,不知是何方神圣。倒不怕真有人将她劫走,怕是怕打斗中误砍到那一百零三根铁条,将她震得不轻。”
段云冶沉声道:“那我们就在白日里动身。”
“为何?”
“悯儿可知,曹孟德为了防止自己百年之后有人盗墓,采用了什么方法?”
“七星疑棺。他事先准备了许多空棺,出殡时真棺混在假棺内,同一时间真假棺木从各个城门出城,混淆视听。”
“我也是这个意思。白日里,京城所有城门洞开,我会吩咐多个镖师架空车从不同路线去往昆仑。若是夜里动身,我们只能从两个城门出城。”
殷悯潸道:“哥哥想得如此周全,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思。”
“悯儿还是多想武林盟会的事情罢。”段云冶起身喝干了杯中最后一口茶,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幕,长叹道,“这次从昆仑回来,你去武林,我往朝廷,又要各奔东西了。”
女子听罢,心下亦觉悲凉,索性不再言语,仰头将手里温凉的茶水也喝干了。她心里明白,中原武林和大光明宫筹划的逐鹿之战不是儿戏,结局非分出你死我活不可。然而当今武林的实力她也略听得一二,恐怕此回的“成王败寇”就不会只是封锁穴道这么仁慈了。
她又不自禁想到明教少主,看见他刀削一样的的眉骨和面颊,看见他那如同镶嵌在雪地里的蓝锥石一般的眸子,看见他将胸口的剑拔出时紧蹙的眉头,看见他吻她时轻阖的眼帘。
他是那样孤独寂寞的一个人,为何会用尖刀舔血来索取魔鬼的狂欢?
那样宁静痛苦地坐在象征少主身份的玉座上,面无表情,为何也会有热血澎湃的内心?
吻究竟是在表达他内心的渴望和乞求,还是在掩饰他正在策划的阴谋?
他就是一个谁也琢磨不透的谜。他可以是一把刀,拥有他世间万物将黯然失去生机;他也可以是一杯酒,靠近他任何女人都会迷醉在窒息的浓情里。他让人既想远离又想走近。
幻影渐消,在摇曳的烛光里,她看见少将军颀长挺立的侧影靠在窗沿上。淡金色的头发,高高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儿时的她总是在想,他的母亲究竟来自怎样神秘的异国民族,让他那一半来自远方的血脉,都化在她这个普通中原孩子的无限怀想里。
他也曾经吻过她,吻她的眉心或光洁的额头。虽然同样无声无息,但却是温热的,有生命力一般,立刻有一朵花从他吻过的地方生长出来。
他也可以是一把刀,但却是在鞘里,至少不会露出刀锋给她看;他也可以是一种液体,是泉水,透过他可以看见整个世界。他从来不会是危险的,让人只想靠近。迫不得已的疏远让人失落不已。
她会不会真的听高锐的话,或者说遵循她过去的怀想和意愿,跟段云冶过一辈子?
蜡烛结了灯花,火光昏昏,明暗不定地映着女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