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拾捌·下 锦瑟琴弦半零落 ”这一世, ...

  •   那天他嘱咐月圣女的事,一直是他近日来的心病。他越发不能判断,这种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但是有一点他很清楚,由此一来,虽然不比亲眼目睹,可真听到她香消玉殒、紫玉成烟,他必然会心痛如死,久久意难平。
      然而就在昨天,灵光如同此时的刀光剑影一闪,他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此时,殷悯潸同样心上一计。不过,这一计难以万全,甚至有些铤而走险。
      她收了招式,将内力凝于剑尖,大亮空门——竟将守势全部加于攻势之上!
      高锐屏气一看,这根本就是武功初学者的第一门课——穿刺。没有任何招式技法可言,却因将其深厚内力全部灌入而杀气异常凌厉;再看身上,全是空门,竟一点防守也不留给自己,简直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这一杀招,倘若对方只顾躲避,那么自己放弃所有防守,并无所谓;倘若对方向自己空门攻击,那结果便是两败俱伤,或者同归于尽。这些算计,她殷悯潸可是再拿手不过。这种做法虽然冒险,可无论哪种后果她也并不吃亏。
      然而,她没有料到,结果还有另外一种。就算她机关算尽,也不一定能预料得到——这大概就是她略输给魔宫少主的地方。她只是聪明有心计,可对方有的不只是这些。
      魔宫少主果然不避,抬手将梅枝作利剑,锋利的枝桠同样也直指殷悯潸心口!
      世界仿佛骤然宁静,只听见衣襟破碎、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冰天雪地里沉沉钝响。
      蚀冰剑寒光莹莹的剑身,隐没在魔宫少主的胸膛里。而那一折杀气凛然的梅枝,却临时变换方向,只是封住了女子的颈间大穴。
      魔宫少主眉宇间忍不住痛,蹙眉道:“总算消停了。”他立刻抬手封住了胸口几处大穴止血,之后握住剑柄,用力将蚀冰剑生生拔出体外!
      他们脚下的雪地霎时便鲜红浸染,整个庭院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这样的场景让殷悯潸忽然回想到,除夕那天,在闻鸡武场外,几乎也是这样的场景。那一天,魔宫少主失心疯一般对她咆哮,眼神里面到底是不是恨,她看不明白。
      “你真是个疯子,高锐。”殷悯潸动作被凝固,一腔怒火仿佛也被凝固了。她虽然赢了深深一剑,可她心里清楚,这一次自己还是输了大局,只能明年重头再来。
      “你不也是?”高锐兀自包扎伤口,竟是一脸漠不关心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剑是刺在别人身上,“殷悯潸,你根本赢不了我。不过你也别以为刚才是我让着你。现在你得认命,听凭我摆布了。要是等一会儿本少主对你做了有失礼节的事情——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必再做什么徒劳的挣扎。”
      殷悯潸冷哼一声:“我倒是想挣扎。不过话说回来,每年中原武林给明教进贡的各地美人不计其数,我还不信你堂堂大光明宫少主会对一个风尘女子感兴趣。”
      “本少主对你可是有兴趣极了。”高锐又抬手封住了女子的哑穴,淡然笑道,“你可不要再妄自菲薄。”
      魔宫少主放下女子持剑平举的手,走近一步,双手缓缓托起她的脸颊。殷悯潸还是恨恨的样子,全身唯一一处可以活动的地方——眼睛,也看向一旁。高锐觉得好笑,怎么是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
      “看着我的眼睛,丫头。”高锐沉声,略微沙哑的嗓音包裹在化不开的黑暗里,“我这次返身回来,并不是因为怕做你眼里的懦夫,而是……有些话,再不讲就要没有机会了。我必须在今天讲给你听。”
      殷悯潸却因为一个称谓陷入沉默。
      丫头?
      多么久远的称呼……有多少年没再听过?九年?十年?还是更多?
      她不禁眼神迷离,思绪飘回到很远很远……
      那些人,那些事,一直像噩梦一般挥之不去。这么多年,她陷在夜复一夜相同的旧梦里,挣扎,痛哭,可最终只能是越陷越深。因为害怕做梦,她几乎每晚上都要佩戴离魂珠。坐在红尘碧落馆的最高处,日日看着那些如花如云的女子,她总是怔怔然:自己明明不是年纪最长的那个,为何却感觉比谁都苍老。
      她每时每刻提醒自己,报仇,报仇……然而心里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只有意念还在告诉自己这两个字。她渐渐悲哀地发觉,偶尔自己对这件事也拿不定主意——就像是当时她同样拿不定主意是否应该离开段云冶,从此就真的这么一个人走——比如刚才,自己明明是对准了心口刺过去的,最终不知哪里来的一闪念,还是斜穿避开了脏腑。
      也许不是因为不恨,而是因为还不够恨。
      这世间,好坏对错,不是从来就永无绝对吗?
      就像是在巫峡的那些时光,她抚琴,母亲总是说“曲有误”,简直堪比周瑜。可是她总是不服。因为伯牙认为知音只有一个,但会有一百个人会觉得他们自己也可以是钟子期。
      她有时会想,自己最初的判断是不是错。比如从着火到遇见明教一行,这之间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差。有没有可能,当时因为忽略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一直误会至今?但是这段时间差也不是全无道理,比如说明教徒刚要将母亲解救出就遇上了赶来救火的村民,他们只能暂时躲避,错过了机会——然后又在撤离的时候遇见了她。毕竟,阿琳虎子一家的火灾他们是承认了的。
      可是,她又想起了撷红大典前阿琳说的话:
      【“文姨也在‘撷红’名单里,可是,他们却一不小心把她也给烧死了……现在,居然还不放过你!”】
      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思绪在绕了一大圈后终于回来了。
      “丫头,实话和你交待吧。《蚀冰剑谱》我早就背过了,十多年前的手抄本。所以你不可能凭此报仇,不如另寻办法。”高锐叹息,“其实你不必自怨自艾,你不就想要拿我命去?这有什么难,想要我留给你便是了——只是现在,还不行。如果你能放过自己,什么都不用做,等就可以了。何必要这么对待你自己?”
      殷悯潸不能发一言,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她觉得他的眼睛变得很奇怪,坚硬的寒冰融化,里面是深邃宁静的海。
      “至于你那几个姐妹的事,我无可辩解,但也无可奉告。你如果够聪明,不用我点化你。若是为此恨我,随你罢,反正这些年你恨我够多。我只是想提醒你,身边之人多加小心——唯有段云冶一人,你可尽管放心托付于他。他待你绝无二心。”
      “只是……”
      殷悯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这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哀伤,难以言说又不得不说的那种。她一直以为,这双眼睛里应该只有狠厉决绝,儿时被母亲赋予的一点点怜悯慈悲,大概也随着这几年的血腥杀戮泯灭干净了。
      “只是,若论有多爱你,他未必胜得过我。”
      良久,魔宫少主慢慢吐出这样一句话。
      他细细端详眼前的女子,封锁住穴位的她看不出任何表情,哪怕是通过眼睛。这些话如今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了,但这是没有期待,不求答复的独白。这里面包含了多少甜蜜与痛苦,多少无奈与自负,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高锐轻轻叹息,不再贪婪地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只是专情于清理她头发上的残雪和落蕊,真像在摆弄一个心爱的玩偶。只是这个玩偶是他借的,不是他自己能拥有的。
      同样没有人知道他的万全之策是什么,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内心有多么澎湃。
      夕阳沉下了天际线,月亮未出,只有暗淡的晚霞独自支撑这世界。
      魔宫少主再一次温柔地注视女子的脸,如同即将告别自己魂牵梦绕的恋人一样不舍。大概他的灵魂永远只能是孤独漂泊的,在不属于他的地方游荡。好不容易找到他愿意停留的地方,却发现这个地方根本无法停留。
      他再一次捧起殷悯潸的脸,端详了一秒钟,忽然闭上眼睛,发了狠似的吻下去。
      然而这个吻却是宁静而冰冷的,没有攫取和占有,只是长时间的停留。
      许久,他感觉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这个冬天最后的雪花也融化了,抬起头却发现,近在咫尺的眼睛在流泪。
      “你竟也会为了我而哭吗?”高锐缓缓叹息,把她横抱起来,放到庭院西角的一棵开得很美的红梅树下,“好了好了,别哭,我要的只有这么多。”
      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拭去晶莹如雪的泪水:“丫头,别再独来独往,应该有人照顾你。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又为什么要故意躲避他?”
      殷悯潸惊恐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今日这一别他究竟要去做什么。
      魔宫少主缓缓起身,遥望天际寥寥云霞。
      她在心里喊着:别走,别走——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做什么!
      然而她一个音也发不出。
      “我也要走了,今后我们各自珍重。”
      她继续在心里焦急地说着:你究竟想要干什么?请你告诉我,让我可以再找到你!我愿意听你对过去的解释,可你不要什么都不说!
      “这一世,你跟那个人罢。”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渐渐隐没在玫红和深蓝交替的夜幕下,“下辈子再与我相爱。”
      晚风吹落朵朵残瓣,雪一般铺满树下女子的头发、衣袂、裙裾。而落在她脸颊上的花瓣,无一不被沾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