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50、拾捌·中 锦瑟琴弦半零落 无数混乱的

　　无数混乱的画面开始在她的眼前轮番显现。过去发生过的，现在正在发生的，将来有可能发生的，真实的，虚幻的，清晰的，扭曲的，全部亦真亦幻虚实相生不停交替。她的心也开始压抑沉沦，多年未有的感觉在一瞬间犹如暴风呼啸而过。
　　等她硬生生地将思绪从各种揣测、猜忌、怀疑中拯救出来，她才发现，不知何时蚀冰剑已凛冽出鞘，薄薄的剑刃紧密地贴在大光明宫使者颈脖的大动脉上。
　　茕兔的反应那样迅速，殷悯潸也不知自己无意识在被愤怒驱使下，出剑的动作究竟有多快。
　　“杀了我是没有用的，这位姐姐。”茕兔眼睛一眨不眨地和她对视，不紧不慢地说道，“钥匙在西昆仑光明顶的石匣里。”
　　“你的骨气可比那几根铁条硬多了。”殷悯潸已经冷静了下来，缓缓转动剑刃，寒光便在茕兔形容尚小的面颊上跳动。
　　“属下只是来给您带话的。”茕兔毫无畏惧之色，反而嚣张地笑笑，“姐姐这把蚀冰剑的确是世间数一数二的利器，削铁如泥并非虚谈——只是不知，蚀冰一剑下去，这一百零三根铁条共振起来，会不会损伤里面这位姐姐的五脏六腑。”
　　殷悯潸听罢，转过头去看笼中依然瑟瑟发抖的女子——她凌乱的乌发间只露出两只布满惊恐的眼睛，往日的如水温柔，风般静婉，早已全然不见。
　　执剑女子忽然心中很不是滋味，说不上来在经受这样一双眼睛打量时自己是自责、悔恨、无奈还是同情。她原本只是个普通商贾的宝贝女儿啊，本应立上金盘，矜持浅笑，跳一曲《拓枝》，或是身着彩衣，低眼媚笑，舞一段《霓裳》。在她循规蹈矩的世界里，怎么会有刀光剑影、血洒颅抛？
　　殷悯潸一扬手，巨大的黑布夜幕一般，将那柔弱可怜的女子重新包裹在隐匿的片刻安心中。
　　茕兔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做完手上动作，素净如莲纤尘不染的脸转回来与自己对望。在她墨般沉澈的眸子里，自己的冷静相比之下竟显得不值一提。
　　“你今年多大？”殷悯潸问道，“从大梵天出来多久了？”
　　“十三。我从修罗场出来，不是大梵天。少主的七兽团从不接纳大梵天的弱者。”茕兔仰着脸反过来回她，“看你这么了解，曾经去过我们大光明宫？”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三圣女都不放在眼里。”殷悯潸不怒反笑，忽然想到以前的自己。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真像重新看见再也回不去的自己，眉眼中那股倔强不服输的气焰，倒是她这些年想寻却寻不回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窗外西沉的暮阳，灰蒙蒙的天空里玫瑰色的晚霞凄艳地在天际盛放，缓缓回答茕兔的问题：“大光明宫，我何尝只是去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年还是十一年？……又将近两个年头过去了。”
　　“我听灵犀前辈提到过以前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大闹撷红大典，说的是你吧？”茕兔到底还是年纪小，竟忘记了对方的剑还架在自己颈脖上，对眼前这女子的过往好奇地打听起来，“你真有本事，侮辱我们的明尊还能从那几只恶犬嘴边活下来。”
　　殷悯潸显然不愿多说，她重新将空茫的眼睛聚焦回室内，将那一段不愿再回首的往事随斜阳一点一点沉入西山。
　　“还是回答我的问题吧。即使你不惧死，想必也不舍生。”殷悯潸活动了一下手腕，剑光流转将茕兔稚气未脱的脸映得煞白。
　　“你们少主要枕梦阁的伶人去明教做什么？”
　　“不知道！”茕兔很干脆地回答，“我说的是实话。要杀要剐请快一点。”
　　不对。不一样……始终还是不一样。大光明宫魔鬼般的炼狱已经让眼前这个小女孩失去了最自然的情感，比如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于生命的不珍惜。熟悉的感觉又飘远了。
　　殷悯潸忽然俯下身，压低声音在茕兔耳边说：“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却要一直把剑横在你颈上么？”
　　“什么？”这位初涉人世的明教杀手气焰全无，瞪大的眼睛里只剩下不可思议，“你根本没打算杀我？”她的身体一颤，颈脖在蚀冰剑锋利的剑刃上划出一道血口。
　　“别惊讶。”殷悯潸淡然一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少主会不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爱将被这么随随便便地给人杀掉。”
　　“姐姐这话又是何意？”茕兔哂笑，“属下早就说过了，少主大人已经在会大光明宫的路上，怎么会‘亲眼’看见现在这个场面？”
　　“你说错了。他还欠我一个解释。”殷悯潸肯定地说着，一边环顾四周，“他要么一直没离开京城，要么在路途中返身折回。你对你们少主的了解应该比我多，以他的预知和对时间的把握，你们少主现在一定就在此地。”
　　茕兔一听，半信半疑，却也还是同殷悯潸一起打量四壁。
　　——然而周围寂静如死，，隐隐只有融化的雪水，沿着房顶倾斜的瓦当，从屋檐细细流下。
　　房顶！
　　殷悯潸猛然收剑，抬头仰望纵横的房梁，仔细寻找端倪。忽然，她迅速一抬手，一枚叶形镖自指尖飞出，银光一闪，只听上面“喀”地一声响，一片琉璃瓦被撬动。
　　紧接着，就听见“空空”作响的脚步声自那处瓦当一直延伸到房檐，又消失——踏雪寻梅，落地无声。
　　与此同时，半掩的两扇雕花木门徐徐打开，一个颀长挺拔的男子逆光立在门前，如同一幅装裱精美的画卷。
　　殷悯潸冷笑，却不看来人：“你虽然手段恶劣卑鄙无耻，总还是不愿当个懦夫——知道要当面向我解释这件事。”
　　“彼此。你的手段虽不至于恶劣，但也不见得高明。”魔宫少主勾起一边嘴角，抄着手跨进门来，“你明明是不会对这小姑娘动真格，又为何以如此拙劣的法子引我露面？本少主隔岸观火的雅兴都没有了。”
　　茕兔似惊讶似钦佩地看了殷悯潸一眼，又把目光转向高锐，确信眼前这线条冷峻的男子正是她认为此时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明教少主，立刻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明教徒茕兔参见少主。”
　　高锐抬手扶起小姑娘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一侧，看了一眼她颈上微微泛血的剑痕。
　　“回去领功罢。”魔宫少主淡漠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茕兔走后，屋里的气氛骤然下降，仿佛屋外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屋内却正在酝酿霜华。
　　“你既然还有颜面出现在我面前，我倒想好好听一次你的解释。”殷悯潸指了指角落那蛰伏在黑暗中的铁笼，“这次最好别再拿些胡乱的理由搪塞我——枕梦阁的秦惜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必想得过于复杂。”高锐漫不经心地回答，“明教教王已经把她要了。”
　　“要了？”殷悯潸咬牙，“怎么个‘要’法？”
　　高锐淡淡道：“怎么个‘要’法，身为青楼的老板娘，你应该比我清楚。”
　　屋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静止流动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令人惴惴不安。两人都不言一语，然而死亡般的静默中，又有着比言语更显剑拔弩张的事物燃烧在他们之间——
　　眼神。
　　“别这么恨地盯着我。你有你的职责，我有我的使命，各司其事岂非都很轻松？”这样的寂静里，反而是魔宫少主先打破僵局，无所谓地笑笑。
　　殷悯潸听罢，重新以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他：“恨？那么你是否也一样知道被恨的滋味？”
　　蚀冰剑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鞘，如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无声地滑行而出。
　　“不用开口，我帮你回答。”不等对方作答，她冷笑着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什么感觉都没有！你唯一能体味的那一点点乐趣，就是通过一切办法去折磨你身边的人，品尝那些苦涩的眼泪，这才能让你捕捉到一瞬间稍纵即逝的快感！
　　“亏我还以为能跟你做一晚上的朋友——你根本不配！你那么残忍地毁掉杜怜卿，不就是想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肌肤寸寸溃烂、面目渐渐扭曲却无能为力,让我在她临死前恶毒的诅咒里不得安宁？很好，显然你做到了。不仅如此，现在还让我遵守承诺，亲手将自己已经受尽凌辱的姐妹送入虎狼之口——你还想看见我什么表情，我都一一满足你，满足你丧心病狂的喜好，这样可以了？够了吗？！”
　　她愈发怒不可遏，一股气势汹汹的内力提上气海，从肩井贯至手腕。蚀冰剑霎时蓝光涌起，锋利的剑芒吞吐而出，直取魔宫少主心脏！
　　蚀冰剑法第一式，沧海无声。
　　晶蓝色的剑芒在周身挽起层层细浪，于无声无息间席卷腾腾杀气。
　　魔宫少主冷静得惊人，立刻身体后倾，借着排山倒海之势的杀气飞速向后倒退，来到庭院一棵梅树旁，抬手折下一枝梅，又“咔嚓”几下干净利落地掰掉侧枝。殷悯潸已经追出来，他却不以这梅枝作兵器，面对蚀冰剑凌厉的招式，只是一味地躲避，连拆三招。
　　蚀冰剑很快用到第七式，静水深流。
　　殷悯潸深知，蚀冰剑法虽仅有十三式，但灵活多变，每一招都可演化为多种变式。更何况蚀冰剑法最大的特点就是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很难有人能招架五式。可这魔宫少主，不但能轻松化解七式，还显得游刃有余，每招都能精准地判断出化解的空门，让她不得不分出精神来防守。
　　然而此时，高锐心里却在思忖着一个秘密。
　　他看着这样一个坚毅的女子为了报仇，不分昼夜地练剑，他只是觉得痛心——无论她再怎样严苛自己，想要赢他，还是天方夜谭——他心里思忖的秘密还未告诉过她。她就像一只飞蛾，明知眼前这团光带给她的不是光明与温暖，还是义无返顾地扑过来。
　　他一味避让却不还手，就是因为他始终不愿眼睁睁地看她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