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49、拾捌·上 锦瑟琴弦半零落 笼里面关着

　　除夕过完，京城里白皑皑的雪已经开始有融化的迹象。然而一些人心中的寒冰却不曾消解。
　　仿佛一群候鸟在头顶扑棱棱地飞过，又仿佛整片山坡上的野花一夜开放又立刻枯萎。曾经以一腔京调昆曲享尽多少繁华，只在一夜就寂寂凋零，候鸟飞过的天空和野花枯萎的山坡，只剩下空茫的天穹和单调的草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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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魔宫少主分开后，殷悯潸既不呆在段府，也不留在枕梦阁。她甚至已在为三月赴武林盟会做准备，将红尘碧落馆老板娘的位置暂时交给青黛。然而她自己却在潮白河河畔的同福客栈中住一间陋室，闲暇时独自去旁边的醉西楼温一壶清酒，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一坐就是一整天。
　　枕梦阁这整日整夜轻歌曼舞醉生梦死的秦楼楚馆依然热闹非凡，生意红火，但分明又和以往有些不同，能让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但又无法用言语表达，看得朦朦胧胧。
　　这时偏偏是“身在此山中”的人才可识得“庐山真面目”了。
　　依然只有殷悯潸看得真切。

　　杜怜卿惨死后，“锦瑟”早已不复存在。即使每天仍有许多人争相点蓝暖烟的曲，庄梦蝶的舞，但不容置喙的是，她们当年四人同台的辉煌而今难再。纵然望心鹃有了新的接班人，但没有谁可以做其中一个在另外三人心中的代替，属于“锦瑟”的盛大繁华早已落幕。冥冥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隔阂在三人心中生长，速度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还有一周才到上元节，街道上已经挂满了宛若霓虹的彩灯。夜市上小贩买各种样子的花灯，潮白河上也开始有人点河灯了。秦惜缨和徐惋词早在两三天前就先后动身回各自家，准备与亲人共度佳节。枕梦阁更显冷清。
　　“青黛，我每天嘱咐你做的事情还记得否？”殷悯潸最后一次进二楼拐角的房间收拾衣物行李，出来时将房门用一把大铁锁锁了个严实。
　　青黛看见窗纸上还贴着红喜字，但已经是人去楼空了。殷悯潸大概对很多人都是个谜。
　　“记着呢，殷姑娘。昨天的记录一早儿已经给段府送去了。”青黛眼眶一热，连忙低头回答。
　　“哭什么？”殷悯潸瞟她一眼，“我离京以后，你把每晚上的记录再多誊写一份，让信鸽捎给我。有关武林和明教的，一条都不能少。”
　　“好的。”青黛又问，“殷姑娘这次离京，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要是不回来，枕梦阁就是你的了。”殷悯潸绕过她下楼，“帮我照顾这里。”
　　刚走到门口，就见跑来一段府小厮。那人看见殷悯潸便疾奔上来，作揖道：“可算寻到小姐您了！老爷让我们找了您一整天！”
　　“镖局之事？”
　　“正是镖局之事需劳烦殷小姐。”小厮喘气，“有趟镖让老爷直犯难，二公子说，只有找到您这事才能有着落。只是不知您看了那镖会作何反应……”
　　话音未落，就见从后院青黛牵了马过来。贴身侍奉殷悯潸这些日子，让她做事也雷厉风行起来。
　　殷悯潸微微颔首表示谢过就轻身上马，不等那小厮惊叹其身形利落，便策马而去。速度之快，被马蹄溅起的雪水还未落下，女子衣袂飘飘的身影已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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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将“闻鸡武场”的大旗点染成暗金色，有种意犹未尽的苍凉感。
　　殷悯潸将缰绳系在孤独矗立的石柱上，踏上薄薄积尘的石阶。缓缓推开朱红色略显古旧的大门，武场里竟然没有一个镖师在练武。
　　早有小厮火急火燎地在等候她了。殷悯潸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殷姑娘，老爷请您赶快去‘珍宝阁’，二公子已经在那里等您一整天了。”
　　珍宝阁是所有即将运出镖暂时堆放的库房，平日里仅有镖师才可出入。殷悯潸之前从未进去过。
　　珍宝阁不设门槛，殷悯潸一推开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段云冶背对着大门坐在一张雕花靠椅上，一动不动；大光明宫的使者茕兔立在墙边，眉眼冷定，分明是明教合格的炼狱杀手，哪里像前几日在花轿边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姑娘。
　　茕兔反应极快，大门刚推开一条缝就抬起头，见殷悯潸一脸冷冰冰的看着她，便低头行礼：“属下茕兔参见少夫人……”
　　殷悯潸转过目光不再看她：“以后大可不必再以此称呼。今日叫我来，想必是为了你们少主前几日提到的镖务？”
　　不等茕兔作答，少将军先冷冷开口：“悯儿原来早就知晓此事。既然如此，为何这几日迟迟未现？”
　　他慢慢站起转过身，殷悯潸发现那一双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睛竟蒙上了一层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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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过他们的镖了？”殷悯潸皱眉，“高锐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你破这先例？”
　　“还不知镖是什么，你就敢接下来？”段云冶强压怒火，指了指房间西南角，既不看那镖，也不看殷悯潸， “你仔细看清楚，然后给我一个解释！”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殷悯潸看着他冷冰冰的背影在冬日昏黄的傍晚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她最终转过身来，径直走向指示的角落里。
　　那里靠墙立着一个三尺来高的箱状物体，被一块几乎密不透风的黑布从顶端到地面遮了个严实。
　　见她只是端详却不伸手掀开黑布，茕兔走上前来：“姐姐岂是在犹豫？难道就不好奇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能让少将军大发雷霆？”
　　殷悯潸忽然被一种久违的恐惧包围。这种感觉从来都只是在梦境里才会出现。不安在心里迅速蔓延，原本已经扯住黑布一角的手竟一时僵住了。
　　“你们少主，他人呢？”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茕兔。
　　“少主大人已经动身回西昆仑，故将属下派遣于此来筹备运镖一事。”茕兔道，“少主说，您还欠他一件事未做，便将此事记在字条上，已让镖局掌柜转交到您义父手上了。少主指名点姓要您亲自押送，可见姐姐是值得我们明教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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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殷悯潸心中疑惑不解，不自觉回忆起除夕那天两人的对话——
　　【“段云冶的编号是多少？”】
　　【“你要请他？呵，你是请不到他的。”】
　　【“你这么肯定？”】
　　【“……就算你开一千张银票，把镖局内排行前五的镖师都请来，也请不到他。”】
　　【“……这一次，我不多付一文钱，他也会亲自为我运送这趟镖。心甘情愿。”】
　　“这次究竟打着什么主意……”殷悯潸心里更加疑惑，同时将黑布向下一扯——
　　遮蔽缓缓掉落，黑布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笼里面关着的不是奇珍异兽，亦不是豺狼虎豹，而是一个不着一丝一缕的女子。
　　在京城严冬融雪的天气里，女子原本白皙纤美的胴体被冻得发青发紫。突如其来的强光令她立刻捂住眼睛，抱着双膝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又羞愤地将头埋在臂弯里。她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前胸和后背，肩膀耸动，细听还在低低啜泣。
　　殷悯潸始终没看到女子的容貌。
　　“原来是在干走私女子的勾当。”殷悯潸冷笑，“不过你们少主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这种冷天里，让人如何过活？”她解下雪狐毛里衬的披风，将其从铁笼两根柱子之间塞了进去。
　　感觉到头顶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阵凉风，那女子迅速抬头看了一眼，飞快从海藻般浓密的头发里伸出手将披风拉过来，将自己暴露在空气和光天里的身体紧紧裹住。
　　就是那迅速抬头的一瞬间，仿佛有一道闪电一下子照亮整个房间，殷悯潸看清了那张脸——
　　宛若五雷轰顶，殷悯潸在对方憔悴无神的眸子里看见自己惊恐万状的面容！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是她！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除夕夜，也就是杜怜卿暴死的那个晚上，伴着蓝暖烟栖栖遑遑的《东风破》，她做的一个噩梦。
　　她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捉住一只蝴蝶，撕掉了一边翅膀，关在一个编的极细的金丝笼里，挂在屋檐下，后来房子着火了，等火渐渐熄灭，笼子里已经空无一物。
　　一只杜鹃在废墟上空盘旋，唱着一曲曲哀歌，嘴角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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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在铁笼里的女子——秦惜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