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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拾柒·下 一夕羽碎东风破 仍记得那年 ...

  •   高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内心像有静海深流,暗自流淌。他大概再也不会遇见如她一样的女子。并且过了今晚,他再也不允许这样的女子在他的面前哭泣,把他的心神搅成一团乱麻。
      他对这个女子的感情,是既爱着又恨着的。爱和恨,是心底的两种感觉。
      爱是一次升华,一次幻灭。爱无形无影,隐匿于不经意间目光交汇处,生长于电光火石触碰间。爱有时只是冲动和放纵的衍生。爱让人不顾后果,只醉心于瞬间。恨却不然。恨比爱具象化,从不会因一个眼神、一次接触而茂盛,亦不会在一个瞬间、一个刹那枯萎。恨比爱多一个理由,多一份清醒。恨有时因爱而生,爱却不会因恨而起。
      屋外依然是一片喜乐景象,吊嗓子的伶人,高声打赏的看客,都在旧年的最后一夜醉生梦死到极致。街道上开始放起爆竹,火药味透过窗纸,想把年的味道送进这个与世隔绝的新房。
      趴在桌上女子竟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忘记佩戴离魂珠,只有无可奈何地睡着了。魔宫少主把她抱到床上去睡,她如一片羽毛一样轻。她大概正在做一个不那么令人满意的梦,两道淡淡的眉皱着,紧抿着唇。
      魔宫少主坐在床边,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温柔地看着她熟睡。他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纠的眉,但就在这时她在梦里低低呜咽了一声,偏过头流出两滴泪水。梦中她喃喃呓语:“她也要伴你同去了吗?”
      这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啊……竟在睡着的时候也如此辛苦吗?但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因他而起?这叫他如何不痛心?
      【“究竟要怎么做才对所有人都好?”】
      【“我还不信你一个魔教少主没碰过女人——手,搂住我肩膀;眼睛温柔一点,看着我!”】
      【“你只可以死在我的手上!”】
      【“他的脾气虽然坏,但是有时他真的特别好……也许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坏……”】
      【“爹爹骗人,云哥哥骗人!早知道外面这么坏,悯儿再怎样都不会出来了……”】
      【“有时候悯儿在想,他要是没有害得我家破人亡,该多好啊。”】
      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忽然想起许多过去的点点滴滴,想起殷悯潸说过的话,想起她的哭泣,想起她与自己一样坎坷折磨的命运,想起她因为自己而变得无可救药的灵魂。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是否应该在雨后恰巧路过那方破败的小院;他是否应该即时手刃那个忤逆他的女孩;他是否应该留她一命后又带她一路;他是否应该冒着危险救她,是否应该从此以后都怜悯她。
      他不得而知。
      现在,这个女孩已然长大。躺在咫尺眼前。
      他是否应该去爱她;他是否应该提醒自己本是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他是否应该拔剑,是否应该趁着自己还算清醒时果决地破碎这个噩梦。
      他依然不得而知。
      只是有一点他很清楚:他大概不会亲手杀她,但他会让别人这么做。他绝对不会被所谓儿女情长牵绊着不知所终。何况他是大光明宫的少主,更将是大光明宫的教王,他会有不计其数的女人——只要他想。
      高锐起身,借着昏暗的烛光打点行装。第二天他们便要各奔东西。他将返身回明教调动五行旗,直到战前他不打算再涉足中原;殷悯潸则投身武林盟会,然后按照计划明教月圣女也会找机会下暗杀。
      此刻静静沉睡的女子,将于不久后陷入永恒长眠。
      对于魔宫少主,这本无意是种解脱。可是此时,他却冷不防想起今日临走前,圣女法兰金对他说的最后一番话:
      “我知道你不忍心杀她,所以让我动手——可是,在那之前请你考虑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万全之策?杀了她真的一切都会变好吗?如果她死了你也得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忘记,那么杀不杀她又究竟有什么区别?”
      ‖
      楼下,分明是另一派场景。
      “‘锦瑟’四个人如今死了一个嫁了一个,今晚他们的表演还怎么继续呀?”
      “谁知道!老爷我可是专程来看她们的表演,要是不让老爷我看得高兴,今晚就砸了枕梦阁的招牌!”
      “嘁,少在那儿说大话了,刚才那一番打斗可是把你吓成了孙子,现在回过神来又在这里穷得瑟!”
      “鄙人倒是听说惋词小姐早有安排,众位老爷不必各执一词。”
      角落中明教教王将幂蓠压低,枯藤般的手虬筋蜿蜒,不耐烦地轻轻叩着扶手。忽然又停下敲击,示意立在一旁的下属附耳上前:“把少主叫来。”
      他的声音嗡嗡作响,大概幂蓠下依然戴着青铜面具。
      “这……”下属抬头看了一眼房门紧闭的二楼拐角处,为难道,“这个时候……少主恐怕在圆房。”
      教王低哑的声音强压怒火:“女人重要还是明教重要,他比你清楚!还不快去?!”
      教徒惊恐地缩了一下脖子,道了一声“诺”便退下来。
      正在这时,四周热烈的掌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教王抬眼一看,几个身量未足的小婢女三三两两抬着琴上来了。待她们打点好后退下台去,又是一轮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压过来。
      待潮声平息,两个如花的女子敛着裙裾从舞台两侧移步上来,一个站在右前角,两手相扣,自然垂至丹田下,一副欲开嗓的姿态——是装束清雅的蓝暖烟;另一个则径直去向台后方,抱起琵琶半遮面——竟是名不见经传的青黛。五六位乐师落座台下两侧。丝竹管弦俱齐,只是迟迟不见舞姬露面。
      教王看着台上两人,微微蹙眉。
      楼中寂静无声。青黛微闭双眼,平定心绪,指尖轻灵一挑,一串水珠般的音符沿着琴弦滴落下来,在空气中溅起层层涟漪。
      杏眼微闭的名伶唱道:“一盏离呀愁,孤单窗前白鬓头。”
      原来是一曲《东风破》。变徵宫调令人顿觉凄怆,不像新年将至除旧岁本应有的欢庆欣愉。蓝暖烟的嗓音单薄温婉,极适合这凄恻的调子,自然是令人陶醉其中,渐渐淡忘片刻之前的红鸾天喜抑或血光之灾。
      待唱道“月圆寂寞,旧地重游”,仍不见翘首期盼的舞姬庄梦蝶。正当众人纳闷之时,枕梦阁八扇大门齐齐打开,八条两尺来宽的大红绫绸直飞而入,如同八支拖尾长箭,凌空向舞台中心射去。
      伴着一阵幽香的野玫瑰花雨,身披玫红色轻纱的女子踏着绫绸御风而来,足尖轻点,柔若无骨的腰肢迎风轻轻扭动,风姿绰约。
      庄梦蝶点画了极其艳丽的妆容,烈焰红唇,黛眉描画,眼晕上金红色胭脂晕染,纤长的睫毛上也撒了极细的金粉。她赤着纤纤玉足,伶仃细瘦的脚踝上不饰一物。
      她交替在八条腾空的绫绸上翩跹起舞,浑不受力。众人竟都忘记吃酒,仰着脸看她精妙绝伦的舞姿。
      “夜半清醒泪,烛火空留。”
      舞姬双臂一翻,片片玫瑰花瓣自袖中飞出,在半空里忽然燃起火星,如同几千点萤火虫绚烂一瞬后,片片残瓣悠悠飘零,仿佛是物尽极致,终有一衰。
      然而面对惊叹的赞美声,舞姬的表情却是忧伤的,柳叶眉微蹙,本看似不合曲风的浓妆竟为此曲添了几分凄艳诡谲和悲婉。正如阿琳那首《哀伶孰闻》,无人去揣测这位风华绝代的舞姬的心事。透过朦胧的绫绸,她看见人们的表情无一不是倾慕惊叹,痴傻癫狂。
      “君去后,酒暖思谁瘦?”
      青黛一番轮指,细细的弦颤动不停。捻挑间,余光一扫台下,那样多的观众,风流倜傥也好,肠肥脑满也罢,竟无一是她心底相见之人。
      与此同时,蓝暖烟亦不自觉睁开眼睛,飘忽不定地看着台下颀长的身影。他如一棵永远傲然挺立的苍松,枝叶将她的心房悉数占据。她为了倚靠心底的这棵树,不惜一切代价,不吝一切手段,哪怕人道毁灭,万物谴责。
      “花却开错,谁家琵琶东风破?”
      尾音刚铿锵而落,候在门外的伶人们将八条绫绸的末端齐齐点燃。这样孱弱的料子,一遇上火焰便灰飞烟灭。刹那间,红色的波浪竟迅速向前噬去,观众们失声惊呼之时,庄梦蝶轻身起落,如同一只展开绚丽双翅的蝶,牵引着八条火龙向舞台中心飞去。
      火焰过处,灰烬漫天飞舞又慢慢盘旋而下,如同上演着繁华的落尽。
      ‖
      新房内,紧闭的房门关不住楼下歌伶怨满愁肠的一句“岁月流离,不解时候,仍记总角幼。”
      红妆未卸的女子就在这句唱词中挣扎着醒来了。冷汗被凉风吹得激灵,皮肤这一点微乎其微的触觉却得以将她从梦魇中解救出来。
      然而朦胧的睡眼显然不熟悉四周的鸳鸯落地宫灯和百子罗帐,陌生的环境使女子脱口而出一个人的名字,然而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就被硬生生地咬了回去,心下只剩一片黯然。
      “琴幽幽,人幽幽,琵琶一曲东风破。风染红尘,谁看透?”
      明明外面一阵堪比一阵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可相比之下那样微弱的歌声还是穿过滔天巨浪抵达她的耳畔。她只觉得更加孤寂,内心荒凉,仿佛这茫茫天地间只剩她一人似的。
      段云冶……云哥哥啊。
      我绝不爱你,但也绝不忘记你。
      不管多少岁月沧桑让悯儿变成陌生模样,你要知晓,悯儿仍记得那年总角幼,你我初见时,草长莺飞,无悔年华虚度,而今只恨命运颠沛,日月如梭。
      请你相信,虽然情深缘浅,有一个固执孤傲的女子,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一切。
      “篱笆古道曾走,荒烟蔓草年头。”
      “分飞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拾柒·下 一夕羽碎东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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