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拾柒·中 一夕羽碎东风破 “爱”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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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少主将女子轻若无物的身体放在榻上。然而新嫁娘一挨羽堆般的被褥就对着门口吼起来：“你们跟进来做什么？出去！”
喜娘青黛和一帮闹洞房的小丫头怔在原地，青黛迟疑：“可是……殷姑娘，这些酒、子孙饽饽、桂圆、花生还有……”
“都出去！”殷悯潸咬碎银牙，“滚！”
高锐走到门边，脸上亦有疲敝之色：“酒留下。出去罢……”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冷漠，像一阵风。
“姑爷……”青黛试探地问了一句，“真的不要紧吗？”
高锐接过酒坛，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青黛终于点点头，回身招呼那些失落的小丫头们：“散了吧散了吧，楼下看表演去。”
厚重的门被轻轻关上。外面震天的乐曲声、欢呼声全被隔绝在外。这桩喜事分明与新房里的两位新人无关。
夜晚的风吹在身上，极冷。高锐把酒坛放在几案上：“殷悯潸，起来，喝两杯。”
“你我二人身上都带伤，喝什么？”她嘴上虽叹息着，身体却还是撑着床沿起来了，拖着脚步在魔宫少主身畔坐下，接过他递上来的一只满斟的酒杯。
她眼睛里含着隐隐泪光，尽量慢地喝下去。即便如此，胸口还是漫上了血气，从她嘴角一线流下来。
她的眼神因泪水变得迷离起来，心间所有仇恨也被潮水般的悲伤冲刷得以暂时消解。她抬起朦胧的泪眼，忧伤地看着他，喃喃道：“高锐，高锐……请你告诉我，究竟要怎么做才对所有人都好？”
魔宫少主望着她水汽氤氲的漆黑眸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双忧伤孤独却寂静美丽的眼眸，第一次褪去了伪装的无坚不摧，在他面前露出了软弱和无助。她被高烧烧糊涂了，竟开口叫“云哥哥”，弄得他哭笑不得。
这一次，她终于是在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却哪怕一点点喜悦也没有。
为什么……这一次来中原就是想看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明明如愿以偿了，自己却如何也笑不出来。
见他沉默不语的样子，殷悯潸凄凉地笑笑，抬手为他倒酒：“还是习惯针锋相对，是吗？可我实在是累了……十多年，太累了……做一次朋友吧。等今夜过去，一切还会是老样子。”
高锐点点头，接过酒杯，抵在唇边却没有仰头喝下。他看着酒和血一起从对面女子的嘴角流下，而她的眼泪，也终于在几声急促的咳嗽中滑落下来。
一切都是注定吧？她出生的时候，从细细喉咙中爆发出那样悲怆恸人的凄厉哭喊，是不是注定她这一生都要在无尽的泪水中度过？哪怕这泪水全咽在肚子里，除她之外没有人能看见，但也不能否认她尝过泪水的酸涩。
她无数次想，姐姐晴含，不也是如她自己的名字那样，永远恬静含笑地度过每一天，无怒无欢，不悲不喜，就算被火舌吞噬，也因在睡梦里无知无觉而给世间留下最后一瞬的微笑？
殷悯潸自嘲般地摇摇头，抬眼见黑衣男子正蹙眉看着自己，便放下酒杯道：“我没事，你不要像他，什么都管我……他不喜欢我喝酒，不喜欢我杀人，不喜欢我整天呆在这种地方，可是又偏偏爱我。”
她忽然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谁能告诉我，‘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人要为这东西死去？为什么！”
高锐什么也没说，忽然一抬手将烈酒如同水一般猛灌下去，自然沿着喉咙烧了一路。
“你为什么不回答？”殷悯潸慢慢冷定，可眼睛依然是迷离的，不知是不是真的已经醉了。世上有些人，不想清醒的时候，永远都能让自己醉着。他们当然也是聪明的。
她把凳子向前挪了挪，张开五指在他眼前晃，强迫他把焦点转过来：“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清高？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笑话吗？你怎么可以冷漠无情到不关心任何人！”
“你才是无情吧。殷悯潸。”魔宫少主终于冷冷开口，“你非要拉着我把这场戏演完，根本就不是怕放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只不过是为了那个女人吧？你能一直忍到和我拜堂，其实不过在等着我被下蛊，为了让她心满意足从而证明你自己‘有情有义’——你无情到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葬送任何人！”
“别说了……别说了。”殷悯潸摇头，泪水再一次打湿脸颊，胭脂洇开一片。
女人的眼泪总会让男人感到怜惜和不忍。尤其是，一个恰巧爱她的男人。
魔宫少主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他又倒了一杯酒，也给她满上。
不如就这样吧……过一个相安无事的夜晚。明天，又有谁还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荒唐的事？
想到这里他不仅释然，索性抛下所有烦心事，一心一意陪他所爱的女子——或许，一生仅此一次。
“高锐。”也许是真的醉了，殷悯潸的话多了起来，竟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殷悯潸’吗？”
魔宫少主摇头，眼睛里微微带着笑意。他早就说过，这个女子十年来其实根本从未改变，只是清醒时总是可以伪装自己，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依旧是个小女孩罢了。一旦卸下了身上所有沉重的负担，她就可以复原。
“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偶然提到我和姐姐出生时的情景。我的姐姐出生时笑意盈盈，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感受到新生命的美好，所以父亲诗兴大发，吟道：‘雨过天晴含笑意。’然而我刚一呱呱坠地，便开始放声大哭——据说这哭声极其悲怆，落在窗外树枝上的几只寒鸦都被惊走了……于是我那多愁善感的母亲脑海中顿时浮现一句‘悲天悯人泪潸然’。没想到，这么多年来，我却很少再流眼泪了……”
“但你也很少发自内心地笑过。自从我认识你，有十多年了吧……”魔宫少主回忆，“只有一次。”
那是在他们分别的时候。女孩对他笑，鼻翼两侧都笑出浅浅的痕。当时他看得发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殷悯潸似是无奈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慢悠悠地吞下了杯中残酒。
“等我报了仇，你自然能看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哦不对，你看不到了。”她的语调依旧是不喜不怒的，不怕激怒任何人。
高锐并不因这话大动肝火。他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是么？”然后又缄默不语，因为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对“司徒寂”的叮嘱——“找个机会……杀了她！”
他是昆仑的一座雪山，常年积雪，只有一个人会让他融化。然而雪山融化之时亦是毁灭之时。为了大光明宫，为了明教千秋霸图，他必须阻止自己融化——真正不惜一切手段！
那个足以毁灭他、毁灭整个西昆仑的女子，尚未意识到这种力量无形地存在于自己的股掌之间。片刻前死去的伶人让她现在只想大醉一场。她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漫不经心地说道：“十年……我却从未了解过你。你比段云冶更让我感到陌生。”
魔宫少主嗤笑：“他也让你感到陌生？是谁本来还想和他成亲？难道不是你？”
“呵呵，那是以前的事了。”殷悯潸抬起迷乱的眼睛望着他，“我虽然一心想和他在一起，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没有人能告诉我什么是‘爱’。不讨厌，不恨，是‘爱’吗？可是现在的我，甚至——害怕他！”
“你的无所畏惧，我们整个明教可都是早就领会到了。还有人能让你害怕？”
“是啊。我害怕他，害怕他讨厌我杀人，害怕他讨厌我的偏激、我的暴虐！他早已不再是十年前的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他是有脾气的，虽然我还没有触到他的底线，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是有底线的。不过我不怪他改变，因为我也不再是十年前的我。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得荒唐，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只有好的那面，以为厄运总离自己很远，以为将来有一天自己一定会嫁给段云冶。后来我渐渐明白，我和他的缘分早在十年前渡口分别的时候就走尽了。我之所以那么想念他，是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慰藉；我之所以想和他在一起，也只不过是因为他能让我回忆起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所以我开始害怕，有一天现在的他再也受不了现在的我，他离我而去，剩下现实提醒我，有些东西是真的早就失去了，回忆只不过是空的，虚的，不复存在的。”
魔宫少主忧愁而痛心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他知道，“爱”，绝对不是“不讨厌”，“不恨”这么简单。但是他也不可能准确地说出来。因为“爱”不是事物，有形有色，有因有果。“爱”只是一种感觉，跳脱出某种欲望某种需求，不是必需品。他和她都不一定非要拥有不可。
“我绝不爱他。因为他也绝不是爱我。他是在沉湎于过去，是在可怜我，我根本不需要！”殷悯潸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难道，这世上还有谁能爱我这样的灵魂？”
她不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人爱着她的灵魂，连同她会衰败的身体。其中一个人，爱着的同时更想去拯救，让她知道世上有很多一直被她忽视的美好的东西，让她知道抛下负担才能领会“爱”，“宽恕”甚至是“活着”的意义。而另一个人，爱着的同时却又一直痛苦地疏远，放纵她性格中不好的那一面，虽然不会为了拯救她而甘心赴汤蹈火，却愿意同她无可救药的灵魂同归于尽。
命运让她在十年前的大火中阴差阳错地活下来，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真谛——无人知晓。但假如她始终不能自己明白过来，那么无疑她需要第一个人的拯救，才不会在仇恨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拾柒·中 一夕羽碎东风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