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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拾柒·上 一夕羽碎东风破 有几双虎狼 ...

  •   疯狂的剑气顺着丝绸直窜而上,殷悯潸已无任何兵刃,然而她仍然不愿对着这可怜的女人拔剑——
      “噗”地一声,她眉间一皱,喷出一口血花,像只断线的风筝般飘飘摇摇地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杜怜卿脱手一掷,剑刃贴着新嫁娘的颈脖刺入地面。
      众人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只有魔宫少主,高高坐在顶楼的栏杆上,冷眼俯视地面发生的一切,像旁观人间悲欢的神明。只是,在他的手里,一枚刚刚凝成的冰锥正在慢慢融化——不知为何,他刚才并没有出手。
      “暗器呢?剑呢?别在大家面前装手无寸铁的善人,背地里又做些偷鸡摸狗的破事!”杜怜卿慢慢走到她跟前,一脚踩在她的胸口上!
      殷悯潸蹙眉又啐了一口血,漠然道:“我殷悯潸干过的无耻勾当的确不少,但你这件我问心无愧。”
      “放屁!”杜怜卿怒斥,一把将深入地面的长剑拔出,手腕一翻,剑尖直指殷悯潸的咽喉,“明明是你亲口给我说,他冷酷至极,根本不会爱任何人!所以我才成竹在胸,没想到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忘了吗?你,亲口,在我耳边说的!”
      在场众人已听得云里雾里,但碍于门口那几个商贾打扮的剑客,只得乖乖坐在位置上吊着胆子看这场惊心动魄的戏。
      “你以为我在骗你?”殷悯潸似乎是被杜怜卿的几句话触怒了,一把抓住锋利的剑刃,把它从自己的颈上移开,直起身来与她冷冷对视,“你有什么值得我利用,要麻烦我费尽心机来骗你?”
      血从女子的指缝中渗下来。她似乎不觉得痛。
      而圆,台下坐在第一排的段雷钧已经有些按捺不住。段云冶还算冷静,使眼色让兄长莫要冲动。他很明白有另一个男人更有理由去保护她,而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其他人,根本不必做这些徒劳之事。更何况,悯儿的事,他早已无法再插手——就像是两个人的轨道,越来越远,向不同方向的天际滑去。
      “你当然不是要利用我……你是在嫉妒!”杜怜卿咬着牙,尖刻的话以那样苍老的声音说出来,恐怖之强烈岂难想象,“你嫉妒我的声音,因为你只能坐在角落里低头摸弦,而我的出场却能每每带来高潮;你嫉妒你义父已经在暗地里计划好了我和少将军的婚事,而你却只能和别人成亲!殷悯潸,你就是一条丧家犬,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想得到!”
      高锐在顶楼上坐着,听见这话不禁哑然失笑:这两条理由分明出自徐家小姐徐惋词,现在却张冠李戴指给了殷悯潸。这部不分黑白就胡乱挥剑的女人还真愚蠢得可笑。
      殷悯潸手上再一用力,生生折断了这徒有虚表的宝剑,站起身冷笑道:“你的想象力仅限于此么,我的大小姐?你恐怕太自作聪明了。”
      “我一点也不聪明!我愚蠢至极!呵呵,我现在才明白过来,那天我为什么会失去声音……不是我那样讨人厌,而是你!你才是始作俑者!”杜怜卿簌簌落下泪来,美丽的脸庞也开始变得暗紫,出现了腐烂的征兆,“他可是你的丈夫……我竟会愚蠢到如此地步!”
      “你还在凭自己的臆想肆意揣测?昨天夜里我明明和你说过了——好,现在我不怕当着众人的面再讲出来——我是为了我的私心,才求他与我成亲——是我求他的!你到底听明白了没有?他!根本就不爱我!”殷悯潸狠狠掴了她一耳光,“我处处为你着想,但你呢?心里除了你的那些白日梦还有什么?只想着如何才能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你的眼光能不能稍微放长远一点,多想想得不到他今后的日子又该怎样过!”
      “不用你教唆我,殷悯潸!谁让我们志趣不同?你的那些高远志向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杜怜卿自负地笑笑,左脸已经开始腐烂,然而她好像穷途末路了一点也不在意,“你机关算尽,却还是算错了一点……是我活该,相信你永远这么聪明。所以我才有今天这个下场。”
      众人已经屏息竖耳听了半晌,此刻均坐直了身子——他们似乎已经明白,这个故事将随着望心鹃生命的结束而告终。
      “殷悯潸,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深信不疑。包括现在。你虽然心里隐藏的全是心机和秘密,但是待我们,还有枕梦阁那些可怜的女人都是极好的。青黛最感激的就是你。”杜怜卿有些喘不上气,但她仍然抓紧最后的时光不停地说着,“可是刚才我下蛊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自己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才明白,我失败了,我居然被那该死的情蛊反噬了……多可笑!原来一直都是我自己自作多情,你其实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是冷酷无情吗?人心那样难猜,单凭表象就能了解一个人吗,殷悯潸?”
      她以看不清的速度风化着,一会儿工夫已经不辨容貌。她将一世的绝代风华凝作两滴泪水,缓缓从眼眶中流出来:
      “我恨你……殷悯潸,我发疯一般嫉妒你、怨恨你!现在你还像个白痴一样,居然还求他,求他和你成亲?你到底是真的愚蠢,还是假装不知道,他……”
      然而,话还未说完,两滴泪水已经落在地上。生命的光彩在她凹陷的眼眶中黯淡了。她像是最后的啼血杜鹃,羽毛碎了一地。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扼腕叹息,默然哀悼;有人容光焕发,揣测奇蛊;有人冷眼旁观,不发一语。一个人的离去,能让有的人悲恸到死去活来,也能让有的人拍手称快,春风得意。
      殷悯潸慢慢坐到地上,垂手抚摸她惨不忍睹的脸庞,没有流泪。但不哭不代表不悲伤,眼泪本身就是半真半假的表象。
      她注意到女子的咽喉多了一个针孔大小的洞,从中流出的血水像冰一样寒冷。
      ——铁马冰河心法第一重,凝气成冰。
      一双冰冷的手把她扶起来。她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隐隐发出深蓝色的光,就像是镶嵌在雪地里的两颗蓝锥石。
      她想起怜卿的遗言,不禁低头苦笑。
      有些事,她宁愿永远也不知道答案。或许那个人也不想让她知道。人心不仅难猜,也难以掌控,哪怕是自己的。就像她自己明白,有一个男子,永远也不会从她的心里走出去。任凭她怎样驱赶,始终无济于事。
      殷悯潸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台下也在静静看着她的男子,恍如隔世。明明知道情深缘浅,明明知道过去不可回溯,为什么还是希望这样的想法只是错觉,仍然止不住地怀想?
      ——假如当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是不是依然天真烂漫,依然笑若繁花,现在与他泛舟西湖、策马边疆?
      她仍怀恋那胸膛中火热跳动的心脏,怀恋那深情温柔的目光,而不是现在身畔那冰冷的手和冰冷的身躯。其她实知道,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变,如果她愿意,她仍然可以拥有曾经拥有的一切。她仍然可以笑出鼻翼两侧浅浅的痕,她仍然可以吟出难掩才华的诗。但她现在只觉得疲惫,始终踟蹰,彷徨,踯躅。
      身畔的男子揽着她的肩膀,侧过头吻她的头发。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把在场众人的心神从刚才的插曲中拉回来。喜庆的乐曲又开始吹奏起来,外面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瑞雪静静飘落。
      然而殷悯潸依旧注视着台下那双眼睛,灵魂出窍一般。
      段云冶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了。他明白悯儿在想什么,也明白她在犹豫什么。他怕她的任性固执会让所有人难堪,亦害怕自己再这样与她对视,内心的冲动就要覆水难收。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控制不住,上去把她带走。
      殷悯潸目送他跨过门槛的阻隔,但他的背影始终无法融入烟街柳巷的背景中,一直孤独清晰地突兀在她的视线里。
      “诸位,现在没有谁再阻止两位新人喜结连理了——不如现在赶紧回到这大好光景,主持我们的殷姑娘和高公子拜堂成亲吧!”徐惋词好像总是个热心人,忙不迭地跑来救场。
      “没了盖头怎么拜堂?不如直接入洞房来得痛快!”忽然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对,入洞房!”
      殷悯潸被拉回现实。刚才那些前尘旧梦转瞬即逝,留给她的只有惘然。她觉得自己站在灯火阑珊处,目光交叠,依然只能远远观望那个寻她千百度的人,最终无能为力地看着那个人转身远去了。
      她只觉得悲伤难以抑制,白天心中暗下与他缘分了结的决定大概不过是希冀罢了,有什么一往情深和一刀两断是在片刻就能转换得无怨无悔的?片刻前又目睹了熟悉不过的友人为情断魂,她忽然感叹世事无常,为何命运不能安排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她转过脸去,抱住魔宫少主冰冷如往常的身体,埋头掩饰眼角的湿润。
      “高某万分感谢各位如此包容,刚才的插曲乃我们考虑不周,还望各位海涵。”高锐好似对任何事都能如平常波澜不惊,何况刚才的事在他眼中不过只是死水微澜,根本无法让他这样冷酷的人动容。
      台下众人纷纷祝福,诸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让人麻木。高锐不露声色地谢过,应众人要求,一把横抱起那一袭红衣,转身向二楼新房走去。
      “各位,稍后还有枕梦阁送出的精彩演出,请各位收拾了心情,千万别眨眼,错过了这欣赏表演大好机会!”徐惋词又不失时宜地大喊。
      而秦惜缨匆匆跑下楼,为昔日姐妹乞骸骨。
      锦瑟四伶永远不复存在了……她们曾经多么风光啊,整个京城的掌声都是给她们的。她们一起结伴走过所有风雨,分享所有荣华。可如今铅华洗尽,生死相隔,什么都是空的,连同回忆。
      但她一定未察觉,有几双虎狼般的眼睛,隐匿在人群的各个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拾柒·上 一夕羽碎东风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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