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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拾陆·下 红鸾鸳鸯各自眠 在那之前, ...

  •   殷悯潸向婢女要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愁绪也随水汽氤氲开来,朦胧了双眼。
      她很清楚,高锐绝不会毫无理由就杀人。即便是有些理由,荒谬到令常人难以置信。既然他杀人是有理由的,那他便和自己一样。
      譬如去年她杀的狗官胡显德——那个嚣张粗暴、荒淫骄奢的贪婪税官。杀了贪官,对于黎民百姓来说,她为民除害、正义凛然,自然是英雄;可对于那些官员的家人,她一手造成鳏寡孤独、家道中落,又岂非是强盗?
      世间到底何谓正?何谓邪?何谓对错?何谓黑白?
      谁又说得清!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自家的仇怨,只能由自家人来报——或许在外人面前,仇不再为仇,凶亦能为善。复仇者永恒孤寂。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热情,主动管起别家的事情来?她报一个仇就已经累得不能去想未来了。流星那样坚硬庞大,不也只承受了一个许愿就坠落了吗?
      手中的白开水渐渐冰凉,眼前氤氲白雾亦不在。她眼睛里那一星半点炽热跳动的火光也熄灭了——那是只属于少年时的冲动。
      她距离足够成熟又近了一步,然而也无疑更冷漠了一分。
      此时一个干净明朗的男声在几步开外响起:“这位姑娘可是沧明泪?”
      殷悯潸抬头,是一位二十出头的男子,眉目生得开阔,身体却瘦削,个头不高,背后负着一把青铜古刀。
      “你是何人?”
      “在下徐府门客而已,但不久便是姑娘的盟友了。”男子很有礼貌地笑着,“复姓司徒,单名一个寂字。”
      “嗯。”殷悯潸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我家小姐说,您的丈夫在西北厢房等您。他受了伤,若不救治,恐怕今晚的亲事坚持不下来。”司徒寂拱手而立。

      殷悯潸推开西厢房的门,徐惋词早已离开了。
      高锐从一个青色小瓷瓶中倒出一粒丹丸,正要和着茶水吞下去。
      从小就接触各种丹丸草药瓶瓶罐罐,殷悯潸对那东西相当眼熟。那是一种用阿芙蓉、罂粟、迷迭香、曼陀罗、大麻等毒草药配制成的深紫色药丸,服下可减轻疼痛,但同时亦对神经产生损伤。
      “慢着,饮鸩止渴么?”殷悯潸一声怒叱,脱手一枚银针将其手中药丸打飞出去。
      魔宫少主抬起头,淡然一眼:“你来了?”
      “我是当真不想管你。”殷悯潸袖中飞出一根悬丝切脉用的金线,灵巧地缠上高锐的手腕。一振一颤,病情已了然在心。
      “本少主几时能死?”高锐玩味地问道。
      “‘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遭恶的享富贵又寿延。’你命长着。”殷悯潸收了丝线,通过剑佩取出一只药匣子,熟练地从中挑挑拣拣。
      “真可惜,让你失望了。”魔宫少主讥诮地说道,“还是说,你的面子如此重要,当真放不下今晚。”
      “不用你管。”殷悯潸已雷厉风行地配出一帖药膏,面无表情地走到魔宫少主面前,“把上衣脱了。药。”
      “本少主也不用你管。”高锐似笑非笑。
      “过了今晚,我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谁也不必再多管谁。”殷悯潸一字一句道,“在这之前,必须要人要妥协。”
      “谁知你是不是要害本少主?”然而高锐却不看那帖药,只是盯着她的眼睛。
      “作为仇者,我当然让你生疑;但作为医者,我足以让你相信。”殷悯潸将其放在桌上,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外用于气海四周及肩井穴。我在外面等你。”
      魔宫少主目光涣散地目送她离开。大门关闭的那一瞬间,竟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他起身将留在桌上的药膏扔进架上一花盆里,又随手拿起一旁的花铲翻了几下,像在埋葬着什么。
      有人悄悄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高锐并未察觉。或者说,他并不提防来人。
      “这位少侠神情如此专注。有词云:‘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看来少侠是在想着什么人?”男人的声音。竟是司徒寂。
      “别闹了,月儿。”魔宫少主转过身来淡淡地说,“无论你装成什么样子,都骗不了我。”
      “讨厌!”司徒寂银铃般娇笑起来,一把撕下人皮面具,露出白皙美艳的面容。竟是月圣女法兰金。
      高锐面有疲敝之色,眼底却露出一丝笑意。他待月圣女不像待其他人,多数是兄长对幼妹的溺爱。法兰金本是任何人都无法接近、真真如月一般神圣洁净的女子,生平只是依赖于阿月浑子和兄长。如今生母早亡,待她如己出的阿月浑子又病殁,世上只剩兄长一人,对于高锐的依恋更是不消言说的。
      “哥哥,月儿有话想问你。”异域女子拉他到床边坐下,凑过脸亲吻他冰冷的面颊,“那丫头打伤了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死灰色的颓唐在魔宫少主苍白欲死的脸上蔓延成灾。他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竟连声音也不稳起来,喃喃:“我……不知道。别问我,月儿……我不知道。”
      法兰金缓缓放开搂住他颈脖的手臂,大眼睛一眨不眨:“哥哥是爱她的……对么?”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他。
      “我真的不知道……”魔宫少主低头重复,“我不确定……或许是吧?”他双手掩面,痛苦不堪地自言自语:“我完了……我完了。”
      月圣女转回头叹息:“她有什么好?明明爱谁都可以,却又为什么偏偏爱上她……”
      “也许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得不到……哈哈哈!很奇怪是不是?”魔宫少主忽然仰面大笑,不顾胸腔气血翻腾。然而霎时他停止笑声,整张脸阴沉下来,低声道:“他妈的当初真应该杀了她!居然还冒死把她从地狱门口拉回来……老子现在是活该!”
      他的自负不可抑止,一拳打在墙壁上,鲜血溅了一脸,但他竟冷漠到无动于衷的地步,抬手又是一拳!
      “别这样哥哥……住手!”法兰金扑过去死死扣住他的手,喃喃痛哭道,“他们都说少主您冷漠无情,可是又有谁知道您的心,有谁真的懂你呢!”
      魔宫少主闭了一会儿眼睛,平定了情绪,伸手摸摸月儿柔软的头发:“人生在世,冷暖自知足矣。”
      “可是月儿懂哥哥。月儿能猜到哥哥想什么。”
      “不必懂。人心没什么好参悟。只关心自己罢。”高锐轻轻把她推开,站起身来,“别担心我,月儿。我还没失去理智,孰轻孰重尚能权衡。”
      “是么?……那太好了。”月圣女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抹了眼睛也站起来,“姓徐的小妮子说哥哥有事要叮嘱月儿?”
      “混进中原武林的英雄联盟了?”
      “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很好。第一,没有接到命令,不要轻易暗杀武林人士,以免打草惊蛇。你只管暗中蛰伏,先博取他们的信任。”魔宫少主紧蹙眉头,“第二,跟着殷悯潸……”
      “照顾她?”
      “不。”高锐捏紧鲜血淋漓的拳头,沉声道,“找个机会,杀了她!”

      夜幕降临。除夕夜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月光宁静温柔,潮白河水流静静淌过。
      烟花在天幕嚣张跋扈地盛开。家家户户年夜饭飘香,欢声笑语不断。最热闹的当属位居“烟花地”心脏的枕梦阁。
      乐师们一刻不停地吹奏着《娘送女》。八抬大轿缓缓落地,与此同时,六十六串爆竹一起炸响,喜庆之声震耳欲聋。枕梦阁八扇大门应声同时向外打开。里面满堂宾客纷纷回头起身,用力鼓掌,祝福着一对新人。
      其间不仅有京城三大家族、商贾官员,还有乔装成生意人的大光明宫使者。包括高高在上的明教教王,也默默地坐在角落里,隔着幂离与京城的喧嚣混在一起。
      高锐利落翻身下马,掀起花轿红帘,扶新娘下轿。
      在如雷的掌声中,这对新人慢慢走过鲜艳的红毯,点头接受每个人的祝福。
      如果有人的目光可以穿过新娘的红盖头,便会发现殷悯潸与她的丈夫一样面无表情。
      当他们踏上厅堂中央堆满喜字和红绸的圆台,在不绝于耳的声声祝福中面向众人,正要拜堂之时,两位新人同时听见空气中有一细小如蚊蝇的声音向他们冲过来——准确地说,是向魔宫少主的眉心冲过来!
      殷悯潸紧闭双眼凝住呼吸,希望听见血肉破裂的声音。然而却听人群中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嗓音令人毛骨悚然:
      “啊——”
      枕梦阁二楼,秦惜缨闻声一看来人,连忙扯旁边徐惋词的袖子:“你看!那不是她么?她怎么会来了?你不是那天没有请到她么?”
      “哦,后来殷悯潸亲自去她府上,大概是给她说了,她的‘梦中情人’——就是现在要和殷悯潸成亲的那个人,会来,所以那重色轻友的小妮子就屁颠屁颠地跑来了呗!”徐惋词语气轻松,毕竟望心鹃的嗓子也给毁了,现在没有什么好让人嫉妒得发疯。
      “什么?阿潸这不是胡闹么?!”秦惜缨脸色一沉,“看着心爱的人和别人成亲……殷悯潸到底想干什么?”
      发出厉声尖叫的,正是曾经的帝都“金嗓子”——望心鹃杜怜卿。和往日不同的是,她的脸苍白了许多,眉心竟多了一记殷红。片刻之前,她看见了穿着黑色喜服的男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更能让她断定这个人一定能施蛊成功。于是她从袖中伸出手……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不顾一切发狂的女子,不相信刚才噩梦般可怖的声音正是出自这艳绝京城的“金嗓子”之口。
      更可怖的是,他们发现,望心鹃手上的肌肤已经开始溃烂。
      “殷悯潸,你这个贱人!”杜怜卿从身旁宾客的腰间抽出一柄闪闪夺目的宝剑,轻身一跃,按剑冲上高台!
      ——谁都不曾看出,这杜府的千金小姐竟身怀绝技!
      宾客大都按捺不住,夺路而逃,然而在大门口却被乔装打扮的七兽团持刀拦截,左右狼狈,只得又坐回到原位,噤若寒蝉地看着蓄势待发的一场腥风血雨。
      殷悯潸微微蹙眉,一把扯下盖头向前掷出,挡下这一剑。
      密致的丝绸竟然被剑气震得碎成齑粉!
      “不!这次不要再伤她!”忽然感觉身侧杀气大盛,殷悯潸急忙将高锐用力推开,“帮我找样可以抵挡片刻的东西,我不想拔剑!”
      而杜怜卿手中第二剑已刺出。殷悯潸连忙将头一侧,鬓发上的珠花却未能躲开,如瀑长发倾泻而下,珍珠金银箔撒了满地。
      “怜卿!你这是要做什么?”楼上庄梦蝶脱口大喊,“今天是阿潸大喜的日子,你难道要在这时候杀人么?还不快停手!”
      “停手?哈哈哈……”声音嘶哑的女子狂笑起来,眼神杀气暴涨,抬手又是一记力劈丝毫不手软地斩下,“笑话!你们叫我停手,为什么不问问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她自己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魔宫少主轻功好的了得,转眼间已顺着梁柱攀上顶楼,扯下了装饰用的大红丝绸:“殷悯潸,抬头!”
      新嫁娘抬头一看,立刻双足轻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轻易翻上半空中,抬手抓住丝绸一端,顺势向圆台上持剑的女子抽过去,似是要将她打醒:“你究竟在胡说什么?我殷悯潸哪件事对不住你?!”
      “哪件事?你自己恐怕比我还清楚!”杜怜卿冷笑,就地一滚避开那记横扫,“恭喜啊,今天你真是双喜临门,你的目的达成了——当初你怂恿我下情蛊,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见我落得如此下场吗?”
      她越说越恼怒,一把将衣襟拉开,露出溃烂得无一处完好肌肤的前胸:“哈哈哈……你看看吧,反噬已经开始了,我就要这样惨不忍睹地变成一堆烂肉,哈哈!你满意了?你满意了!”
      杜怜卿不容她解释,挥剑一斩,丝绸从中间直至裂开:“但在那之前,我要亲眼看着你先我一步下地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拾陆·下 红鸾鸳鸯各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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