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拾伍·下 独步朔风梅枝瘦 她没有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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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雪阁在醉西楼的二层背阴面，比起“牡丹坊”、“名香居”、“胭脂湖”与“翠和苑”，算是醉西楼最为清冷寂静的雅室了。
为避人耳目，殷悯潸没有从正门入，而是顺着酒楼背后一颗古槐翻进窗子。做贼般的行为，让她极不舒服。
忽然想起，过去云哥哥一直是以这种方式进枕梦阁来找她的，心中不免泛起一阵酸涩。
魔宫少主已经在等她了。窗子像是为了她而大开着。
屋内却布置高锐一人。另有一男一女，大概是明教之人。
男子结发，辫梢饰金璎珞，身上穿着片刻前高锐身上那件黑缎喜服。栩栩如生的血龙盘旋在他被肌肉撑紧的衣服上。
而魔宫少主则换上了一件极为平常的黑色长衣，领子上缀着一圈魆黑的貂毛。夜一般的黑色将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一双锐利冷定的眼睛像是两颗嵌在雪地上的蓝锥石。
那个女子头发束得很紧，朱红色的劲装裁剪得紧到贴身。而她脸上的神色更紧，像是警惕随时都不曾松懈半分。
高锐斜靠着躺椅，甚至把腿翘在几案上。他抬眼看了一眼迟来的女子，道：“夫人，此二人乃我大光明宫玄武、朱雀护法。”
未待殷悯潸作何反应，两人先想他躬身行礼，道：“属下见过少夫人。”
“的确见过。朱雀我记不清了，但是你--------”她直勾勾地盯着玄武护法那双隐藏着狼一样眼光的双眸，“你是徐佑辉，不错吧？”
她没有忘记十年前在昆仑山脚下，自己有多么畏惧这个人。他、高锐还有带着青铜面具的那个人，可以代表她儿时对大光明宫的所有恐惧。
徐佑辉显然没有料到这样一番话。他抬起头，不确定自己曾遇到过这样一个女子：冰冷的脸，淡漠的声音，让人捉摸不透的似有若无的杀气。
“哈哈哈！”魔宫少主放声大笑，“玄武护法一向健忘，夫人见谅。”
“无碍。”明教少主夫人将揭下的红绸盖头随手放在桌上，“故人重逢，本是件可喜之事，又哪里来见谅之谈。”
徐佑辉心下一惊，脱口道：“你是十年前那个小……”
“噤声。”高锐打断他的话，“今日除夕过完便是来年，旧事莫再提。”
玄武护法只得谨诺。抬起头的一瞬间，狼一样的目光一闪而过，被殷悯潸捕捉在眼底。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在恨高锐？分明是同一个父亲的兄弟，有什么血海深仇，会让他拥有这样的眼神！高锐是否曾经留心过。
然而她不露声色。把注意力从两位护法身上移向魔宫少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那么半分的喜悦：“今儿你我拜堂成亲之日，为何中途要到酒楼茶馆里来？”
“朔风砭骨，我们还要绕着京城走五六个时辰，为夫怕你吃不消。”高锐只觉着好笑，索性招呼她坐到自己身旁来，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玄武和朱雀正好要到城西，不如换上我们的衣服，一来方便他们办事，二来你我落得清闲，岂非一举两得？”
殷悯潸本已做好在花轿中昏睡一天的准备，没想到高锐也是个浪费不得时间的人，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内，两路人先后离开了醉西楼。
早过了辰时，太阳渐渐从远处青山背后爬上来。街道边，树荫下，已能寻见零星光斑。
殷悯潸脱下那件滚烫的喜服，顿时感觉逃出生天。京城的深冬，雪花飘飞，还真是冷得刺骨。她并不知晓身边的魔宫少主又有何计划，便偏过头看他。
高锐的脸更加苍白，眉眼却看上去更深了。没想到一个从小生活在昆仑雪岭的人，竟如此畏冷。
“段家的镖局在什么地方。”他一开口，氤氲白雾呵手而出，他的面容因此模糊不清。
“段府宅邸背后。平日里挂着‘闻鸡武场’的门匾掩人耳目。行内人才知晓。”殷悯潸漫不经心地问，“邀请段府的镖师？”
“是。一件贵重的东西，找别人本少主是不会放心的。”高锐诡秘一笑，“带我去。”
两人在空荡荡的街上走着，绕开接亲队伍的路线，自然绕开了拥堵的人群。
“押往大光明宫？”
“是。大概过一两天就会到我手上，在开战之前要送回去。”高锐道。
殷悯潸微微点头：“我虽然不常去镖局，但也多少了解一些镖师的情况。一、五、十八号都是声誉最好的。”
高锐突然问：“段云冶是多少？”
“你要请的是……他？”殷悯潸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哂笑，“你请不到他的。”
“呵，你这么肯定？”高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我肯定。”殷悯潸转过头去，将目光放远，看远处青山云顶上红光涌动，“他只是帮父亲在府内管理镖局的财务，从未运过一趟镖。你应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就算开一千张银票，他也不会答应。”
“你的少将军在中原也算是年轻有为，整日在一尺见方的天空下翻阅账簿，岂不可惜？”高锐抄着双手，眼神冷定，“这一次我不多付一文钱，他也会亲自过来接这趟镖，你看着吧。”
殷悯潸冷哼：“因为我？罢了，我怎会瞒着他这门亲事的真假。”
“利用你和他谈条件？本少主根本不想和你牵扯上半点关系。你也大可不必紧张，我既不会逼迫他，也不会要挟他，更不会杀了他。我甚至不用说一句话，他就会亲自来找上门来。”
女子听罢，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堂堂大光明宫呼风唤雨的少主，有什么事情不是一句吩咐就能办到的？何必非要破这个先例。”
“人心难测。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不排除有内鬼。本少主勉强算是相信你的。”
殷悯潸漠然：“你应该清楚，我亦是其中之一。”
高锐抄着手随意地走着，一字字白气氤氲：“想杀我是你的事，相信你是本少主的事，二者并无联系。”
女子听罢，忽而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如果我选择欺骗，你会怎样？”
“那也是你的事，与本少主无关。”高锐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难道不会考虑……”殷悯潸比了一个手刀，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有时候我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魔宫少主。”然而她又补了一句：“不然，是因为……”
魔宫少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然，但他只是不露声色地接过话道：“也许是的。”
殷悯潸道：“你母亲确实是极好的人。她最近可好？”
“前一阵子去世了。我没能见她最后一面。”高锐把头转向一边，有些晃神地望着街边微微融化的落雪，“不要扯远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殷悯潸于是露骨地戳道：“我很早就在想这个问题了。你究竟有没有动过杀我的念头？如果没有，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在你的眼中，我的所有怀想、仇恨，比起你那一统江山、扩张明教的抱负，都比蝼蚁还微不足道，是么？”
高锐转过头来，眼神复杂地看她，只是一秒钟，就换做冷若冰霜。刚才的一瞬欲言又止顿时再无痕迹：“你认为呢？”
女子隐隐咬牙，恨恨地和那冰冻三尺的眼光对视一眼，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但愿这是最后一次。”说罢，她扭头快步走到前面，再也不与他并肩同行。
魔宫少主兀自扯开唇角笑笑，亦不再凝视女子的背影，只是低着眼睛慢慢地跟在后面。不知不觉，脚步都印在一起。两人在浅浅的雪地上只留下两行脚印，仿佛一直只有一个人在这荒凉的雪地上踽踽独行。
他和她，却也许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拾伍·下 独步朔风梅枝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