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拾伍·上 独步朔风梅枝瘦 姑爷，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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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府门外，八抬大轿缓缓落地。忽然，段府偏门里冲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没头苍蝇似的，差点撞在轿子上，幸而被眼疾手快的星圣女拦下了去路。
“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如此放肆！”娜塔亚迦跟随教王多年，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现在的伪装身份，下意识想要拔出佩刀手刃这不速之客。
“别紧张，她应该是段府的人。”高锐只是抬手向星圣女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暴露身份。
“姑爷！”小丫头一惊一乍地挣脱了星圣女的束缚，凑到马跟前，一双眼睛躲躲闪闪，“姑爷，新娘姐姐要和二少爷跑掉了！”
一言出口，众人哗然。不仅是大光明宫的下属们面面相觑，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也开始窃窃私语：
“我早说，枕梦阁的老板娘和少将军的关系非比寻常……看，现在出事了吧？”
“私奔？他们二人不是兄妹么，怎么会？”
“如此一来，这门亲事还成不成了？”
魔宫少主却是一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神色，只是冷淡地问了一句：“谁给你说的？”
那小丫头吞吞吐吐：“是我家三小姐。她亲耳听见少将军，他和殷姑娘说……说……”
“好，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我会看好我的人，她不必多管闲事。”高锐抬眼一望，眼睛里浮出笑意，“她来了。”
众人闻声抬头一看，果然，少将军扶着一位娉婷女子跨过门槛，走下石阶。新娘穿着精妙无比的红装，只是盖头遮着，只能隐约看见面部柔美的轮廓和纤细的颈脖。
原本只因那小丫头一番令人震惊的话，现在加之这送新娘子的礼仪极其不正式，围观的百姓不免又开始一波更加激烈的讨论：
“怎么只有少将军一个人送出来？少说也得由老爷夫人伴在旁边啊！这新娘子不会是假的吧？！”
“我看有可能！沧明泪没有她高，却比她瘦！”
“呸！说得像你亲眼见过沧姑娘似的……穷鬼！”
“依我看来，这少将军一定是找了一个丫鬟装扮成新娘子的模样，等接亲的队伍一走，两个人就要溜到世外桃源过日子去了！”
“想不到。少将军也不过是凡夫俗子，难拒美色……话说回来，这沧姑娘是少将军的妹妹，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就算是认的，没血缘关系，但她好歹也算半个段府的人了，怎么还能去枕梦阁营生呢？要知道，镖局段府的家法是很严苛的……”
“你说这新郎官会不会一把扯下嫁新娘的盖头揭发他们两个？哎……多亏了那小丫头，不然这声势如此之大的亲事还要糊里糊涂地继续！”
语气从一开始的猜疑到绝对的肯定，音调也不经意间升高八度。段云冶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却极聪明地猜到段雨燃那丫头一定是听到了什么，出来造谣生事。大光明宫的使者们更是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生怕少主真要在众人怂恿之下掀开盖头，接下来就要将段府灭门。
然而高锐只是翻身下马，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便从少将军那里牵过新娘的手。整个过程中这两个男人目光平静如水，始终保持恰到礼数的笑。
仅有殷悯潸隔着薄纱看见他们眼神和笑意里面更深的东西。其中一个无奈且自嘲，另一个……除了假意的客套，她竟什么也看不出来。
唢呐喇叭又欢天喜地吹起来，只是除了马鞍上和花轿里的一对新人，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依然充斥耳边的喧嚣让人心烦意乱，然而无法否定的是，这些嗡嗡作响的议论有极强蛊惑人心的作用。娜塔亚迦很想好心提醒那些无知愚蠢的百姓，最好在有人发怒之前闭嘴；但她现在更想做的是，揭开那个与她一帘之隔的女人的盖头。
依照计划，接亲的队伍还要绕整个京城走一转，大张旗鼓地宣扬这一喜事。花轿经由一条僻静的巷道，此时却未见一直跟随着的百姓们。估计留言已经传遍整大半个京城，众人都把目光聚焦到深藏段府内的“真”新娘子身上去了。
灵犀一路上无心顾及那些无事生非的愚民，而是全身心戒备劫亲的刺客出现。如此僻静的地方正是绝好时机，可那些“假想敌”直到现在都未曾露面。他甚至感觉，那几道一直紧盯着他们的目光，已经看向别处。
难道……这正是少主的意图？
有狐的心一直悬着，随着他肩上的轿子一摇一晃起伏不定。他踟蹰半天才敢抬起头看少主的反应，却不料当事人一直气定神闲地骑着马，并未被那些亦真亦假的流言影响到半分的样子。
“呵，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你们好歹跟了高锐这么长的时间，怎么毫无默契可言。”正当七兽团人心惶惶时，轿子里传来一个女子冷若冰霜的讥诮讽刺。正是殷悯潸的声音。
有狐自然是没听过女子的声音。只是一听轿子里的新娘敢开口说出话来，必定不会是冒充的。顿时心下坦然。
娜塔亚迦怒道：“敢直呼少主姓名的人，现在也只有教王而已。你到底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前面魔宫少主闻声笑道：“她可是大光明宫的少夫人。敢用这种语气和少夫人说话的，星圣女，只有你一个人。”
经过一路上的沉闷压抑，少主狂妄的大笑声令七兽团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鹈鹕打趣道：“少主难道要圣女向夫人赔罪吗？”
星圣女微微有些不自然，只好凑近花轿低声道：“娜塔亚迦无礼冒犯，还望少夫人恕罪。”
殷悯潸从来不是对身份礼数斤斤计较的人，本就没有在意大光明宫那些过于严肃的礼节---------明明少主和圣女是兄妹，居然要用这样尊卑分明的语气，想来明教竟无情到如此地步，不知是可笑还是可悲。
“别因为你们少主那句不着边际的话对我客气。他刚才把我的戒指都拿去了，还用什么‘少夫人’之类的话来哄骗我。”殷悯潸的声音慢而轻柔，带有一种嗔怒的意味，旁人听着倒像一个刚出闺阁待嫁的新娘。
魔宫少主听罢，调转了方向打马回来，与花轿并驾齐驱：“夫人，那戒指还是你的。只是你丈夫我要在今晚当着明教徒的面正式把它交予给你。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殷悯潸道：“你不怕有人认出来，暴露了你的身份？”
高锐笑道：“多谢夫人如此挂心。不过夫人不必担忧，这戒指只有大光明宫内部的人知道……当然，还有你。”
明教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星圣女亦不明白：“什么戒指？”
殷悯潸反问：“你们少主曾经给我的，还能有什么戒指？”
众人不约而同惊叫出声：“黯夜之瑰？”
灵犀连忙继续问道：“少主，您怎么可以把象征大光明宫少主身份的黯夜之瑰随便送给别人呢？您知不知道它对您有多重要！”
高锐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问：“难道我没了这戒指就不是明教的少主了？十年前我就把‘黯夜之瑰’送出去了，不也没见你们几个易主。”
“什么？十……十年前？”茕兔也是新替换的成员，梯云纵使起来的确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现在却是个可无遮拦的小姑娘，“上次教王提到戒指的事，您因此还被杖责五百……原来不是丢了，是送人了？”
“茕兔！滚后面去！”灵犀赶紧在高锐发怒前把这小妮子赶到后面去。作为长辈，他一直被七兽团几个新成员弄得永无宁日，先是有狐，现在又是茕兔……现在的年轻人总是空有一身本事，为人处世却是一窍不通，早晚要将少主大人激怒！
殷悯潸闻声掀起窗口的帘子，连同遮挡视线的红盖头，目光与魔宫少主不期而遇。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见她。看见她云锦般的乌发，光洁的额，纤长的睫毛，凝着露水的眼睛，含着马樱丹的唇。
“你怎么出来了。进去。”高锐别过头看向别处。
殷悯潸道：“‘黯夜之瑰’你拿回去吧。我不知道它竟对你如此重要。”
魔宫少主无所谓地笑道：“身外之物，还能有多重要？受罚是另外一码事，教王只是以为我把戒指弄丢了才动怒-----------今晚我会当着众人的面把戒指交给你，他便不会再多说什么。”
茕兔被灵犀臭骂过后，不敢再把心里所想当着七兽团的老大叔讲出来了，只好悄悄跟有狐讲：“少主把‘黯夜之瑰’给这位殷姑娘，是不是已经承认她是真正的少夫人了？”
“不清楚……也许。”有狐想了想，“少主跟咱说这门亲事是假的，可还是要咱们以对待少夫人的礼节对待殷姑娘……其实我也不明白少主的意思，听说殷姑娘在京城很有名气，大概少主只是怜香惜玉吧？”
“我看不一定。当时教王赐给少主那么多美人，也没见少主怜惜过。记不记得大食王族送来的那个公主？只因直呼了少主的姓名就被杀了！再看这女的，一口一个‘高锐’，听得我惊出一身冷汗！”
“你居然也敢叫少主的名字！”有狐瞪着眼珠子白了她一眼，“小心点！”
“知道啦！我声音够小了。”茕兔翻着眼睛反驳了一句，继续悄声说道，“我听日圣女说，这个殷姑娘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被少主带到大光明宫里来。当你我还只会杵在桌子边儿敲着筷子等开饭的时候，人家就已经在‘撷红大典’上指着教王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连带着少主也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什么？那女的还活着？现在还坐在轿子里被我们几个抬着？！”有狐吃惊地看着同伴。
“听灵犀大叔说，本来当然是要被喂狗的……好险呐，锁都拧开半圈了！最后是少主把她給救了。可见少主是心疼这丫头的。”
有狐质疑道：“不一定吧？少主他一直深不可测冷漠无情，连灵犀、鹈鹕大叔效命这么多年都不明白少主的想法，我们又怎能凭表象猜疑呢？”
茕兔“哼”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理这个话不投机的同伴了。
殷悯潸道：“那好。你若哪天改变主意了，我会还给你。”
正在这时，且听一男子气急败坏地叫起来：“我们给那帮愚民骗了！老爷要的新娘子在这顶花轿里！”
众人回头，见一行黑衣人正提刀向这边急速狂奔过来。为首的是个铁塔般黝黑的大汉，目露凶光，赤膊，整个前胸铺满文身。他穿着紫黑色的灯笼裤，铅灰色千层绑腿，脚下一双搬尖大洒鞋。
他这一声叫喊，好像是给无头苍蝇指明了方向，劫亲的门客都提着刀向这边涌过来了。高锐大致目测，竟有五六百人，直接把这条窄巷堵了个水泄不通。
“夫人，以后你也该收敛点了。”魔宫少主不紧不慢地把殷悯潸的盖头放下来，示意七兽团将轿子落地，“明教忠诚的信徒们，自从跟本少主来中原，你们的刀子还未舔过一滴血。今天送来这么多小羊羔，够杀你们尽兴了！灵犀茕兔，保护乐师；有狐风狸，替我保护夫人，不准一滴血溅进去；其他人……”
“且慢。”殷悯潸道，“我要出去。”
高锐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可以。小心血溅在衣服上。”
“你也是。”殷悯潸道，“这些人里面很可能混有武林人士，你贸然出手，小心暴露身份。”
魔宫少主余光瞥见人群已然逼近，迅速说道：“这些交给他们做便大可放心。我带你开一条路，去醉西楼喝一杯如何？”
“抱歉，我不喝酒。”
“喝水也行。随你。”魔宫少主伸出一只手，“跟不跟我？”
殷悯潸伸出手，算是同意。经他轻轻一拽，便由窗子翻了出去，双脚轻盈落地。
“她出来了！快去抢！”铁塔大汉一声咆哮，顿时揪紧了所有刺客劫匪的神经。人群潮水一般涌来。
七兽团早已迫不及待，一领命就冲进人海。刀光剑影，血肉翻飞。
高锐道：“星圣女，时候不早了，去请父王。”
“是。”娜塔亚迦行了礼，回身立刻身形一轻，眨眼功夫就踩着一行人的肩膀消失在视野中。
“好轻功。”殷悯潸不禁赞叹道。
“比起你夫君还欠。”高锐一边伸手把冲过来的一个刺客的脖子拧断，一边玩笑道，“我背你过去？”
“不。”红盖头下的女子干脆地拒绝，“我自己走。”
“好。”高锐直爽地答应了，“醉西楼的聆雪阁，我等你。”说罢，殷悯潸只觉得眼前一晃，这神出鬼没的魔宫少主居然凭空消失！
------------难道他的轻功已经练到“踏雪寻梅”的境界了？
殷悯潸可不愿多费时间夸赞他的武功有多高。她还有事情要办。刚向前移步，立刻扑上来三个黑衣门客要来劫走她。其中一个被硕鼠定一掌击在脑后，昏死过去；另外两个则近不了身，被茕兔两枚银针定住身形。
她拨开人群径直走向那铁塔大汉，低声道：“你不是来绑架我的，为何混在这些人里面？”
见那大汉愣住，她继续：“我见过你。你本不是与那些无聊之辈一路。”
大汉迟疑地说道：“可我之前并没见过姑娘。”他的确不是奉人之命来阻止这门亲事。
“你最近当然未见。因为你刚从秦岭赶来，对京城陌生得很。”红盖头下的女子低声道。
铁塔大汉瞪大了眼睛，示意新嫁娘随他到墙根边儿继续说话。
“十年前我流落到秦岭，路过武林岳家门前。是你破例带我从后门进去，接济我。”殷悯潸顿了顿，“那时你还只是岳家的门童，陈新-------我一直没忘记你的名字。”
大汉恍然大悟：“你……那个小姑娘，竟然是你么？”
“是。你偷偷带我去见岳家二少爷和三小姐。因为岳家的接济，我才能活着到秦淮渡口。岳青枫和岳青羽兄妹今日可好？”
“多谢姑娘挂念，少爷小姐都身体安好。少爷已经在接手处理武林盟会的事务了。”
“想必你们少爷最近繁忙。明教已经向中原武林下了战书--------你是为了这件事才进京？”
陈新说道：“殷姑娘果然聪敏。是老爷派我专程来邀请殷姑娘加入武林盟会，还望您助我们武林一臂之力。”
“你大可不必客气，劳烦亲躬。我已经揭下英雄帖。”殷悯潸道，“不过尚有一事费解--------京城知道我会动刀子的人屈指可数，远在岭南的岳家倒是消息灵通。”
“殷姑娘着实过奖。老爷与尊师是挚友。半年前拜访云中鹤、石边兰时偶然得知，二位名侠还有一个弟子，当时便留了心，问了姑娘的名姓。”陈新老实作答。
师父……
殷悯潸嘴上默然不语，心中却喃喃，一阵暖流久违地涌上心头。虽然她每夜必然回归大荒岭拜见两位师父，可这十年来，只有一次真实地踏上那片炽热的土地--------是她离开大光明宫孤身前往京城的途中，路经故土荒宅，忍不住驻足畅怀。那天，她在废墟边捡到大光明宫的碧影吹管；那天，她把亲人的遗物埋葬在后山开满彼岸花的坟地；那天，她攀上大荒岭，满心仇怨化作俱下声泪，洒在恩师苍老的手指间。
巫峡，长江，大荒岭，还有那座叫“村庄”的村庄……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回去过了？
她终于下决心，在武林与明教开战前，定要再赴一回故土，为故去的亲人上一次坟，向两位师父道别。
“殷姑娘？”陈新见她半晌不语，忍不住出声。
红装女子慢慢点头：“放心，我会去。再过两三天，你家老爷就会收到我的回函。”
陈新不禁喜形于色，连忙道：“我这就赶回去禀报---------想来不仅是老爷，二少爷和三小姐听见你的近况也一定很欣喜。”
“那么就此别过。各自珍重。”殷悯潸淡淡道。
“稍等……”陈新又急忙加上一句，“刚才兄弟们多有得罪，我让他们送姑娘出去？”
“不必了。叫他们绕开那七个人快走。告辞。”殷悯潸说罢，只见那火红衣裙上凤凰绚丽的羽毛一抖，她已经轻灵如一展纸鸢，掠过墙壁飞远。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拾伍·上 独步朔风梅枝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