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拾肆·下 沉雪流云同赴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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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云哥哥这么早来悯儿这里。”殷悯潸遣退了婢女，亲自为来人斟了一杯香远益清的茉莉花茶。
段云冶见她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想必是因昨晚的对话而寒了心。然而他已经绝不打算再铤而走险多说一句有关“欺骗”之类的话，以免又要牵扯出一些他郁结多年的心事。
“昨夜家父收到了这个----------其中内容和你挂念的大光明宫有关联，便要我拿来给你。”少将军从怀里摸出一张精致的羊皮纸。
“中原武林的英雄帖？”殷悯潸一眼看见右下角指甲大小的描金祥云纹，嗤笑道，“好久没听见武林盟会的动静，还以为这回他们打算要自生自灭了呢。”
段云冶道：“武林已经沉默了很久，游侠反而声名鹊起。想必明教这次声讨让武林盟会意识到他们的兵力匮乏，打算请外界人士帮忙。”
殷悯潸仔细看了英雄帖上的每一个字，叹道：“中原武林和大光明宫双足鼎立了这么多年……这一回，该结束了吧？”
少将军见她的神色，冷淡中隐藏着一丝狠戾，于是问道：“悯儿是和明教的什么人有仇？”
“我最常向你打听哪个人？”女子反问道。
段云冶略一沉吟：“莫非是明教少主，高锐？”
“正是。”殷悯潸微微一笑，缓步走至案前，展开纸张，随意开口，“不瞒云哥哥，前些天醉西楼上的那个男子，就是我恨了十年的人，魔教少主，高锐。”
少将军看着提笔疾书的女子，脑海浮现廿三日晚上，那个自称为“高明”的男子种种。他早就觉得此人气宇不凡，冷寂的眼神中矜持与骄傲并存，绝不可能只是商贾的儿子；如今知晓了那人的真实身份，倒也没有太大惊异--------只是奇怪殷悯潸怎会在数年前便招惹了明教之徒。
但他并不多问，只一句非问不可：“既然你恨他，为何还要与他逢场作戏？以你的性格，这岂不麻烦。”
“不，你错了。我这个人从不怕麻烦------------只是有些事情费口舌是处理不了的。必须选择快捷又有效的方式。”殷悯潸抬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回函。
“比如杀人？”段云冶皱眉。“你不觉得这样处事虽然方便，可后患无穷么？”
“我可没这么说。云哥哥对悯儿的了解，仅此而已么？”女子写完最后一个字，起身洗了笔，唇角勾起一丝微弱的笑意。“杀人确实是一方面-----------如你所说，这种方式确实危险，不过悯儿如果知道自己无法力挽狂澜，在一开始就不会去冒险。这就是我现在还能好好地站在你面前的原因。”
她继续道：“至于为何与他做戏给人看，自有我的道理。比如，那个人太让人捉摸不透，这正是刺探他的好机会。”殷悯潸将回函卷好扎起，递给段云冶：“麻烦哥哥派人送到武林岳家。”
“你要加入中原武林这一方？”段云冶迟疑地看着她，却并不劝一句，只是将其收好，随口问：“鹞鹰呢？”
“那只鸟有问题。它本来就是高锐的信使。”殷悯潸脸上阴晴不定，“它待在我身边有两三个月，其中至少一半的时间都在失踪。廿三日晚上我们去徐府赴宴，它中途失踪了一次，结果过了半个时辰高锐的冷箭就射进来了------------我敢断定那畜生是高锐在我这里安插的眼线，所以之后就把它遣走了。”
正在这时，喜乐已能隐约听见了。段雨燃打着呵欠向殷悯潸的屋子走来，想要催促新娘一声。她一直对这门亲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除了她二哥，无论殷悯潸嫁给谁，她都是极其高兴的。
然而走到门前，里面两人的窃窃私语让她住了步子。男子的声音极为熟悉，一听便知是谁。
她慢慢皱起眉头。
男子语气坚毅：“悯儿，这些年我这当哥哥的亏欠了你太多。廿三日去醉西楼之前，你在我耳边说，十年前你……其实当天我就差一点脱出口：悯儿，那现在呢？你是否还愿意，和我过一辈子？——一直是我举棋不定，被太多事牵绊着，不知应该以何种方式对待你。可是那天在徐府发生的一切都在提醒我，你就要离开了……而我却还像个懦夫一样，放不下你也放不下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我考虑了很久，悯儿——我是爱你的，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像这十年间一样，不快乐。如果你愿意跟我，就放下仇恨，让我带你走！”
隔着一道门，段雨燃看不到里面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拥抱在一起，然而光是上面一段话就能让她怒火中烧了。她恨恨地咬了咬牙，然而却只是扭头便离去，并未留下一星半点来过的痕迹。
在少将军温暖而强有力的怀抱里，这么多年来她竟然第一次哽咽了。
他的心里何尝没有保留这样一份，在心里默默生长了十年的温柔？他们相处的光阴加起来不过两年，可这十年来他们又有哪一天不在一起？她也曾饥寒交迫地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流浪，在抬头便是满天星子的荒野里跌跌撞撞，可是无论命运如何残忍，只要想起这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和她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个太阳升起又落下，前方的路似乎也没有那样漫长得望不到尽头。
即使重逢后他们似乎变得疏远。过长的时间让他们各自的世界偏离得太远。但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在寂静的夜晚，扶着阑干，透过小轩窗望不夜灯火，看它们迷离成一团光影，而一个伏在案前认真读卷的侧影却愈发地清晰。她时常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天空发白。
而现在，她亲耳听到了。犹如一场和风细雨在耳畔呢喃：他是爱她的！
多么甜蜜啊，在这个偌大的天地之中，有那么一个人爱着你，愿意无条件接受你的温柔与任性，接纳你的疲惫你的泪。哪怕她并不是很明白，“爱”的真正含义。她只知道，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甜蜜和迷醉的东西。
可惜的是，她是殷悯潸。她背负了太多沉重的负担。她没有理由去减负，亦没有人能帮她分担。她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承受着，直到终于能够全部放下的那一天。在那之前，谁也不能将她救赎——就算是逃离，又能逃到哪里去？没有什么地方是心抵达不到的。尤其是，一颗满是创伤的心。她不能拖着沉重的身体，和他沉重地过一辈子。
只这一个理由就注定了，这份甜蜜与迷醉，最终只会是苦涩和清醒的。
“唉……”外面喜气洋洋的乐声很近了，殷悯潸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了那个飘渺的怀抱。
“留在京城，回到皇上身边吧。云哥哥。这个天下还需要你。我们不能只为了自己才活着。”她淡淡地微笑着，红盖头缓缓遮住她凄美的脸庞，“我该走了。”
段云冶静静地看着她，内心苦涩而悲伤。不是因为得不到她，而是因为救不了她。她是他唯一难忘亦心疼的女子。他将永远牵挂她。
“我送你到他那里去吧。”他最终如是说。
她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着，一步步丈量他们还能在一起走的，最后的路。待明日，明日隔天涯。
她可能不会和他在一起，也可能不会再爱他，但是今后无论何时想起他，她的内心都会充满温柔与甜蜜。这样一个人，一辈子有一个足矣。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拾肆·下 沉雪流云同赴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