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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拾肆·中 沉雪流云同赴宴 她怕时间太 ...

  •   正当枕梦阁珠帘窸窣,人影晃动,段府的新嫁娘也早早地醒来。府里这寂静多日的一隅鲜有人如此之多的时候。
      繁复的嫁衣需两人帮忙才能穿得服帖;典雅的同心髻半个时辰才可梳得一丝不苟;还有那精致的红妆——这样艳丽的妆容,是殷悯潸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她从来对自己事事不上心,平日里总素着一张脸,沉着一颗心,多数的时候在思考,在谋划,在冥想。内在是提升了,外在却早已遗忘。
      两个丫鬟铺开华美的嫁衣。锦绣坊华美的绣工着实令人惊叹:火红的缎面上,暗织着深红百合与金合欢,枝叶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一起。一只色彩绚丽的凤凰鸟顺着右半边裙裾展翅而起,金色的喙吻着新娘的右肩头,彩色的羽毛铺满大半边身子;还有凤凰鸟的九条尾羽,大幅展开,延伸占据整个裙摆,尾羽的最后一片羽毛甚至超出衣面,化做裙摆的坠角,稍一走动,线条弧转,流光溢彩。
      这只凤凰使用复杂的乱孱走针法飞绣而成,整幅绣品色彩变幻自然,凤凰像活了一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松开一树红枝,翱翔于九天祥云之上。
      然而当这件绝美的红装缓缓披在身上时,殷悯潸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好烫……
      太像火的颜色了……如同一团烈火包裹着身体燃烧,不仅全身灼热,内心也如同在火焰上炙烤,百爪挠心!
      殷悯潸慢慢捏紧拳头,直到手心里那枚东西微微凸起的棱角硌着她敏感的神经。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转眼间距她上次和高锐交手,又有快一年的时间。三百多个夜晚,大荒岭师父悉心的指导与自己艰苦的练习,一天当做两天利用——不知下一次,能否在那个神一样的男人身上,划一道伤痕?
      她坐在梳妆台前,愣愣地看着镜子里,柔软的羽毛蘸着淡淡花香的胭脂在脸颊上轻轻晕染。
      这焚心灼骨的嫁衣,到底为谁而穿?云哥哥吗?也许在她心里,是的。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冷冷地笑了:现在的你,还能拥有爱吗?活着,唯一的意义,只是完成一个使命罢了——何况在你心里,早就明白这段缘分早在十年前就走尽了,为何还偏执地紧紧抓住不放?
      殷悯潸抚摸着凤凰羽毛细密的针脚,颓然无语。她比任何一个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一个人都迷惘。
      其实她懂。她的每一缕头发,每一笔胭脂,都是为那个人梳,那个人画。但是,她恨他!恨他一手毁灭了她原本可能存在的爱情,恨他间接促成她的阴鸷决绝。
      没人知道她有多想早点结束这年代久远的恨意。她怕时间太过强大,可以让她忘记爱,忘记恨。这个令人坐卧难安的想法源于几天前。当她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居然会祈祷得到他的拯救!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除了背负着那一笔罪孽,是近乎完美的。即便他是无所不为的魔鬼,是武林闻风丧胆的修罗,可是在她面前,他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有时候让她暂时忘记,他曾经伤害过她。有时候她甚至想,如果他不是作为那样一种极端的方式在她生命里存在,那么她很有可能更愿意和他在一起,而不是段云冶。
      因为云哥哥总是不喜欢她的说话方式、所作所为、仇恨、决绝,所以总想竭尽所能把她改造得完美。也许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故人,云哥哥根本不会看她这样的女子一眼。云哥哥会无时不刻地心疼她,想要把她隐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保护起来,怕她再受伤害;所以她刻意和他保持距离,因为怕自己因此变得软弱,溺死在在一汪湖水中。
      而高锐,则完全不同。他有很多大光明宫事务要处理,并不是每天在她身边。然而就算是十年未见,她也不觉得陌生,虽然那个男人如同一个谜,深不可测。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与她隔着一层终年不化的恨,没有资格管她的一切,所以放纵她做她想做的事,只在她无能为力的时候才托她一把,让她仍可以保持她的骄傲与矜持。哪怕只是为了利益,她也觉着轻松。
      可惜的是,无论高锐怎么拯救她,都终究因为那仅仅一笔罪恶,只能是魔鬼。她不可能爱他。
      不……不会仅仅是“不可能爱”而已,是要“恨”!她怎么会忘记了?怎么能?!
      殷悯潸心下一惊,冷汗从密密的发丝间沁出来。这种恐惧很久都不曾出现了。原本她以为,自己的内心早已变得无坚不摧,可以控制欢喜、悲伤和恐惧;现在她才悲哀地发现,其实根本不是自己变坚强了,而是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用一切手段刻意回避这些情绪,不去触碰心里那块永远的伤疤。她其实一直都是脆弱的。
      梳洗完毕,丫鬟为她披上红盖头,逐一退下了。不只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已经可以听见喜乐欢天喜地的吹打之声。她并不为之动容,反而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这场闹剧究竟为何会把高锐牵扯进来?自己又是为何再欠下对方一个承诺,使寻仇之日不得不继续延期?为什么自己恩仇分明的原则总是让她陷入夜长梦多的境地?更可笑的是,命运就这样一步一步逼近,她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她看着眼前朦朦胧胧的一片血红,冷笑起来:
      殷悯潸,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造成现在的局面,都是因为,你始终不够狠,不够冷漠,遇事举棋不定,才和魔宫少主划不清界线!
      倘若你不念及段风冽与母亲的旧情,在联姻之前就下定决心与那老狐狸翻脸;倘若你被徐勇才触怒后就立刻下定杀心,不管这亲事商议的如何都决定当晚将其灭口……既然早该料到自己最后不会宽恕,到头来不过又是一个“杀”字,现在又何必绕一个圈子把仇家拉进来?倘若你不装什么君子,头发上随便取一颗珠子,衣袋里随便抓一把药粉,就能把这十年的恩怨了结,现在又何必每天每夜苛求自己,疲倦到寝食难安?
      自食其果!
      然而她也不愿再做毫无意义的不久,只是像往常一样,和这打扮得喜气洋洋的偌大府邸,一起沉默了内核。
      ||
      当喜乐才隐约传进耳朵,朱雀大街附近的居民都从自家窗口探出头来。路上的行人也纷纷驻足,退到路两边,好奇地翘首张望。
      除夕佳节,本应在厨房里忙着张罗年夜饭,可京城的男女老少都不想错过这支迎亲的队伍,就算冷落了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腊肉香肠,也要仔细看看这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是何等模样。
      远远地望见一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带着身后接亲的队伍渐渐走近。竟是一袭黑衣,上面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条巨大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龙从下襟盘旋而起,龙的头部抵在男子左肩上,须发毕现,目光炯炯,极为逼真。这年头敢用黑缎做底的喜服十分少见,然而更少见的是这新郎的发式:不戴冠不束带,寸许长的短刺桀骜不驯地立着,额前鬓后细碎精干。据说这新郎是西域人士,众人虽心有奇异之感,却也没有无礼地品头论足,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不若少爷书生的温文儒雅,单薄清瘦,也不似将士武夫的粗犷剽悍,威武雄壮,男子宽肩窄腰,肌肉精实,浑身散发英武之气;而五官,则是刀削般棱角分明,英俊霸气;最特别的要数这年轻男子的双眼,堪比鹰隼之锐利,隐隐异彩一闪而过。
      长者只是心想,此人器宇不凡,但眉目间有令人不安的震慑力,盖是王者之风。这样的男人很有可能会有一番大作为,可心怀天下,并不是结为连理的明智选择,二人婚后生活极有可能动荡不安。所以他们在赞赏之余也在心底哀婉叹息了一声。
      姑娘则不必多说,三五一群窃窃私语,个个眉飞色舞,神采奕奕。
      多数百姓在一旁悄声夸赞这两位新人乃天作之合,然而其中却混杂了一部分人眼神冰冷地随这一行接亲队伍慢慢移动,偶尔互相接触一下眼神,也同时接触了各自隐匿颇深的鬼胎。
      “少主,”一个轿夫压低了声音,微微抬头——竟是灵犀,“一路上万事小心。以殷姑娘的名声,等一会儿劫亲的恐怕不占少数。”
      高锐则依旧一副漠不关心的神色:“无碍。那些人要是真有本事,就尽管从本少主手中抢去;抢不走,就得放出些血来,当是给我们明教这步棋博个‘红’运当头!”
      众人一听,都大笑起来。除了灵犀。
      十年过去,灵犀也有些苍老了,对很多事的看法也不像而立之年那样极端决绝。他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出自己的看法:“可是少主,若遇上前者——属下的意思是,如果真的有那样的可能——您这样做,殷姑娘那边,岂不是会……”
      魔宫少主无所谓地笑笑:“会怎样?恨我?她不是做梦也想杀了我么,恨我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边抬轿子的是有狐。他是三年前才替下了战死的上任有狐加入七兽团,年纪还很轻,十五六而已。他见灵犀前辈不再作声,便接过话茬:“那么少主大人到底喜不喜欢殷姑娘呢?”
      他刚从修罗场出来没多少时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说的话既直白又坦率,让高锐不禁微微皱起眉,却也没有发作。他只是陷入了沉默,继续望向远方。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挺拔而孤傲,半晌不语一字。
      灵犀刚要开口训斥这个混账毛头小子,却听前面少主忽然大笑:“灵犀,你也一样认识那丫头有几年了——你倒是说说看,那丫头好么?会不会让本少主喜欢?”
      高锐的语气从来让人捉摸不透。就算他是满面笑容,也没有人敢有半分肯定他是高兴的;同样,他冷漠的言语也可能并不代表怒气。年少的有狐噤若寒蝉,灵犀也不明白主子说这话有何意图,只好说道:“回少主的话,属下也只是与殷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何况那时她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等他继续苦心孤诣地揣摩猜测,高锐忽然摆手道:“罢了,过去的事莫要再提。就算本少主将她视为草芥,今天的麻烦还是要照那丫头片子的意愿进行到底。在本少主谋划好的棋局里,今晚是不可或缺的一步——我怎会让这一枚棋子被别人抢去?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那么容易!”
      正在这时,一只鸟儿向这边飞来。高锐对这翅膀拍打的轻微扑棱都极为敏感,抬头一看,不是他的雪鹞鹰,但这鸟儿被蔻丹染蓝的尾羽和翅尖也极为熟悉。
      这只名唤“长风”的信鸽灵巧地俯身冲下,落在马脖子上。待脚上绑着的信被取走后,它如释重负实地抖抖羽毛,拍打着翅膀飞不见了。就连它也不想在魔宫少主周身的压力之下多呆一秒。
      信笺方寸大小,熏了淡淡的花草香。蝇头小楷分明是女子的字迹:
      恕余力不足兮,伊不受约,人定恐不至。有误期,乃予之过也。望君念殷乃吾手足,勿断交割。旦日定携伊至新府谢罪。贺红鸾天禧,白头偕老。
      落款竟是“惋词敬上”。
      “这女人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若不是留着还有用,本少主怎会答应帮她杀……”高锐早已忘了那歌伶的名字,随手将字条在掌心碾成粉末。此时接亲的队伍已经离段府不远,他开始在心里盘算着何时见那个徐家的小妮子,以及一步步将殷悯潸拖入地狱后的种种。
      有时他很矛盾。既恨那个与他兵戎相见的丫头,又不愿立刻除掉;既想看她被自己折磨得苦不堪言,又不想让她被别人带入深渊。
      高锐摇摇头,尽量不去想那个令他不知所措的女子。
      坐在高头大马上目不斜视地沿朱雀大街前行,他注意到在一个岔道口,有几个道长打扮的人在墙上张贴着什么东西。
      “星圣女,你过来。”魔宫少主凭直觉意识到事有不凡,向后唤了一声。跟在轿子斜后方的一个青衣婢女疾步跑上前来,神色矜持而恭谦:“少主有何吩咐?”赫然是异族女子的脸庞。星圣女娜塔亚迦。
      “我父王前些日子没有在京城?”
      “回少主,教王在前往京城的路途中因事耽误了些天数,昨夜才抵达京城。”
      “耽搁了?”魔宫少主眼睛一眨不眨,冷笑,“是去向中原武林提前宣战了吧?”
      “这……”星圣女迟疑了一下,“正是。少主果然聪慧过人。”
      “果然,‘谛听’计划才进入尾声,就迫不及待了……”高锐怒道,“我这边的事还没办好,现在又要着手准备对付中原武林那帮废物,是要让我现在就分出一个身回大光明宫拿五行旗么?荒唐!怎么不早告诉我?”
      七兽团早已经噤若寒蝉了,只有娜塔亚迦不愧尊为星圣女,神色依旧沉静:“少主会错了意。教王的意思是,当今武林只剩无能鼠辈,这一仗孰胜孰负必然毫无悬念,明教称霸中原武林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至此不如提前宣战,好让那帮庸人有时间招兵买马,方可打得痛快。至于为何没有告诉少主您--------教王说,既然离开战还有数月,便不必告诉您,以免您分心。”
      高锐的目光阴郁地闪烁了一下,沉思:“父王到底还是恋战……这中原之争若是加上殷悯潸段云冶等人,必定对付起来不容易……不过,段云冶好歹也算朝廷的人,而朝廷和武林盟会从来井水不犯河水,他必定不会加入纷争;至于殷悯潸,她倒是极有可能会选择借助武林那些老家伙的力量来报复大光明宫……这样也好,公仇私仇一起算,省得日后麻烦。”
      他抬头目视前方,又问道:“刚才巷口那几个道士你应该注意到了吧?他们是在张贴英雄帖?”
      “回少主,娜塔亚迦亦如此推测。昨天晚上京城各大府邸已收到英雄帖,大概是武林那些人已经穷途末路,在打朝廷要员门客的主意了;而今天在街上张贴,应该是招募游侠。”
      高锐冷笑道:“居然要外人维护家天下?可笑,怎么比前面明皇宫里的朱元璋还无用?皇帝至少还要管天下百姓的闲事——他们除了会发英雄帖全力以赴苟延残喘,还能干什么?武林盟主在晋徽开钱庄,剩下的岳、林、丁、卫、南宫五大世家倒是真会想法子!”
      此时一行车马转了向,还有半炷香的时间才能抵达段府。而红线的另一端,妆容精致的女子也在谈论相同的话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拾肆·中 沉雪流云同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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