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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拾肆·上 沉雪流云同赴宴 冷茶溅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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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日夜,殷悯潸留宿于段府。经众人商议,此门亲事仍应按照习俗,成婚当日由新郎抬轿至女方娘家,接新娘往新宅中拜堂。
段风冽虽与殷悯潸无亲缘,却在名义上是其义父、高锐的“岳父”;再者二人这一次交易颇丰的逢场作戏,内幕除开段云冶再无旁人知晓,所以表面工作一定要到位,不许半点敷衍;而高锐,不可能因此“携亲带眷”地奔赴一趟大光明宫暴露身份,孰轻孰重他还是明白的。
于是最终定下,年三十清晨,高锐到段府接完妆的新娘子;亲队环京城一周,喜乐吹打整天,最终计划在傍晚回到枕梦阁完婚。
成亲前夜,段府上下一如往常的晚上,静谧得诡谲。绣着剪水鸳鸯的灯笼挂满廊前屋后,在微风中轻飘飘地晃荡着,并无与其颜色相配的喜庆。
府中意见僻静的厢房。
瑞脑销金兽,伶人身心俱酥的安神熏香袅绕开来。
紫檀画屏后,罗幕低垂,层层遮掩。有些许淡淡花香慢慢晕染。隐隐有水声淅淅沥沥。
画屏前放着一张桌案。桌上一杯香茗丝丝缕缕热气渐渐淡去,杯中液体却依然没有少一滴。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放在杯壁上摩挲,脆音零丁作响。
男子的手。手掌一层薄茧。
少将军隔着万水千山同沐浴的女子说话:“我都已经帮你处理好了,徐勇才不会再来烦你!为什么非要灭口才能作罢?”语气中暗含愠怒。
“那不同。云哥哥。”殷悯潸从水中撩起一片淡蓝色的花瓣,慢悠悠地用指甲掐碎,“他带给我的麻烦太多了。不是你替我卡一下脖子撂在一旁就能算了的。哥哥在沙场上对敌军也如此宽容吗?”
段云冶指尖一紧,瓷杯按捺不住呻吟一声,一滴清泪从中溅出来,濡湿暗紫色绒布桌面。
见帘外之人半晌不语,女子会心一笑,慢慢把身体往下缩。水面一点点上淹至她的头顶。
“听你妹妹说,以前在军帐里有明军叛逃,欲投奔匈奴。少将军一定会捉回来杀掉,以示军威。”殷悯潸在水下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一连串气泡“咕噜噜”飞升起来,在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爆裂,把包裹在内字音吐出,“既然如此,为何云哥哥还来教唆悯儿?为国恨杀人就是该杀,为私仇杀人就是不该杀,是么?”
“那是很多年以前。并且,我在很多年以前就不再如此了。”段云冶终于开口,“那时候朱元璋开国不过几年时间,并且伏击陈友谅等内势力、追杀王保保元余党无数仗打得辛苦,整个中原还处于休养生息阶段。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在当时状况下,士兵对于国家战事不抱希望也是情有可原。我不能日夜监视我手下的每一个人,也不能保证每一个手下都心甘情愿为我卖命,那么刚刚建立的大明朝就更不能强逼接替政权后的每一个臣民,都有用期为维护朱元璋的统治而献身。”
水面平静了一会儿,几个水泡浮上来:“你允许他们的背叛?”
段云冶一字一句道:“这是我的宽恕,悯儿。”
忽然“哗啦”一声,女子猛然间坐起身,一下子从水里浮出来,花瓣覆了一肩。
“那只不过是‘你’的所谓的宽恕,与我,无关!”
云哥哥的语气依然如方才的水一样平静:“别太任性,明日起……你就不再是小姑娘了。”他的眼神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他并未表露。有很多话他还不想现在说。
“我?任性?好!宽恕是吗?可以!我甘心家破人亡,甘心孤苦伶仃!十年,我该被冷眼旁观,尝遍人间冷暖却还是不饱,要饿得昏死街头,一直等到大雨把我浇醒!要在青楼卖笑,被匹夫戏谑,嫁给我不爱的男人——这牺牲品做一辈子!我不应该怨天尤人,更不该伺机报复,因为那是我殷悯潸的命,我的命!”女子随手抓起一把水,用力朝旁边甩去。是怎样一种力量,一滴滴水竟在空中碎成千片,化作雾气。
“云哥哥,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痛;这注定我也永远学不会你的宽恕。”女子平复了一下心情,满腔怒气强抑在心,只剩下冷冰冰的咬牙切齿:“谁敢伤害我,欺骗我,背叛我,我就要他生不如死,比我所承受的一切更甚!”
段云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踌躇般地开口:“如果有一天,哥哥万不得已——我是说,万不得已,也做了对不起悯儿的事,你……”
后半句话,他禁锢在口中。
画屏那边再次没了声响。
夜晚寂静地可怕,无声无息。茶盅里的液体,桌布上的泪痕,余热都散尽了,无踪无迹。
接下来的话语,二人一个说不出,另一个不忍听,于是一直,不声不响。兽形香炉叹出了最后一口气,蹲踞在角落里,不悲不喜。
最终,那些字句还是只能依靠水当载体,多多少少想要攀附水的柔情与平静。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气泡中,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极不情愿地暴露在空气中:
“云哥哥,也会……么?”
不似之前的无病而呻,瓷杯发出痛呼,尖锐而凄楚。
冷茶溅出一片,晕湿整个孤独而漫长的,紫色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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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惜缨半卧半躺在藤编长椅上,身侧围了三五个丫鬟,为她盘发绾髻,涂抹蔻丹,在裸露的手臂上用金染料描画牡丹纹。只有脸部还是素净的。
一袭珠帘隔着,徐惋词和她背对着梳洗。细软的羽毛蘸着淡青色的胭脂在杏眼四周点染,细细的睫毛时不时受痒忽闪一下。
“惜缨,作业殷悯潸的那只鸟儿捎信过来,叫我们别打扮得太高调——真有其事?”嘴唇上正受打理,徐惋词并不动嘴,一个个音却字正腔圆地从喉咙间皮肤底下钻出来,“如果真是这样,你不如依她的意思,也就不要自己化妆了。让甘蓝给你随便画两笔淡的就够了。”
守在一旁的青黛忍不住插嘴:“哪能不好生打扮?姑爷要带外族的贵客来我们枕梦阁。说不定还能钓上来一个哩!”
秦惜缨笑啐一口:“小贱蹄子,没你乱说的份儿!”
“得了吧你,别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儿,你也该嫁了——老姑娘!”徐惋词禁不住咧开嘴笑起来,顿时碰歪了细心点抹的胭脂笔,一迹灿红自嘴角飞偏而上。
那丫头慌了神,连忙不停道歉,把所有不好听的名号都往自己头上扣;一边还要拿起湿帕子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擦拭。
“注意着点儿,今晚我们还要在喜宴上为宾客表演呢!”徐惋词摆起大小姐脾气。青黛在一旁抿着嘴儿笑,心想这小姐在外人面前倒是伪装的好,分明是个端庄典雅的温柔小姐;一下舞台,立刻就变回张牙舞爪的娇小姐。
“就是,‘姑爷’要是不高兴了,拿你是问!”秦惜缨用开玩笑的语气帮腔,又接着刚才的话题,“真是没想到,老四是我们几个中最先出嫁的,还是个外族人!以后生个混血孩子,指不定多好看呢——就像段少将军一样!”
徐惋词愣了一下,不说话。
“不知姑爷长什么样子,好不好看?”青黛又忍不住废话起来。
秦惜缨笑:“你见过的呀!他这两天一直住在枕梦阁里,惋词还把他专门安排在悯潸过去住的那一间——就是昨晚上被布置成新房的那一间!”
青黛恍然大悟:“哦!是他!”顿了顿又问:“把他安排在那间屋子里……你们早知道那人认得沧姑娘?”
然而这次却没人再理会她了。两位名伶又把话题牵扯到一个许久未见的人身上:
“惋词,你昨晚上去杜府,怎样了?”
“不行。怜卿说她嗓子已经坏掉了,今晚上的场子只能我们三个撑着。”
秦惜缨缓缓点头,清晰漫长地长叹了一口气。她遣退了婢女,起身走近梳妆台,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精致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来。里面是一百多个木格子,填满各色胭脂水粉;拉开盒子侧面,则是整整齐齐码放成一排的羽刷,软硬、长短各异,每一支都毛尖润泽,显然是被呵护的很好。
“开始画妖精了?不知今晚上会勾了谁的魂儿,呵呵。”徐惋词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低着眼睛会心地笑起来,“好吧,我收回一开始的话——你还是化艳一点吧,其实淡妆更适合殷悯潸。”
“可是不知道悯潸的字条是什么意思,”秦惜缨犹豫着,妆盒打开又合上,“以我的本意,既然今儿个是她大喜的日子,,我们姐妹几个就应该比往日更加艳惊四座,为这门亲事搏个鸿运当头。她要我们扮丑,又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显?”徐惋词打扮好后,掀开珠帘走过来,不经意似的帮她把妆盒重新打开,“整个京城都晓得,论相貌,庄梦蝶与沧明泪平分秋色,甚至略胜一筹。今晚人家是主角儿,哪能让你抢了风头?就你心眼儿少,还要为人家讨喜。”
“不可能。悯潸我清楚得很,她不是爱抢风头的人。”秦惜缨“啪”地一声合上盖子,有些愠怒地盯着惋词,“她这样吩咐一定有原因——我们四个在一起这么多年,怎能如此互相猜忌?惋词,你有些过分了。”
徐惋词一听,杏眼立刻泛起一圈红:“我哪样猜忌殷悯潸了?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上次杜怜卿那件事,我是说了让她寒心的话。没错!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平日就嫉妒她声音好听,所以才有些幸灾乐祸——我承认,那次是我不好!可是锦瑟四人中我和你最要好,我不可能也给你出馊主意啊!我们两个天天在一起,你说,我有几句话是不动脑子就冲你说出来的?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反而因为殷悯潸来挤兑我!”
听她声音里也微微带了些哭腔,秦惜缨有些于心不忍,然而还是犹豫着盯着妆盒合上的盖子。
徐惋词继续道:“我不是说殷悯潸不好,我只是在想,今晚很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台表演了-——我的意思是,殷悯潸都已经嫁人了嘛——即使锦瑟少了一个人不太完整了,我们三个也应该以锦瑟的身份把最美的一面留给今晚吧?”
“那好吧,听你的。”秦惜缨低头打开木盒子。
各种异香混合成一种极暧昧的香味,让蓝暖烟不禁微微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