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有误》楚小非

36、拾叁·中 一朝融冰绕指柔

　　魔宫少主无力地靠在她身上，身体越来越沉重。她感到对方浑身都在颤抖，再仔细一看，冷汗已经沁出来了-------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她连忙扶高锐坐下，也不顾镖器未出、血光未见。
　　段风冽见状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表面却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既然事已至此……”他的目光转向徐勇才，目露喜色却要暗含在心：“只好将小女托付给贤侄……”
　　徐勇才大喜：“多谢岳父大人！”
　　“徐少爷恐怕脑子没转过来。我殷悯潸‘不能和他成亲’可不等价于‘和你成亲’！”殷悯潸放下高锐站起来，冷冷地盯着两个始作俑者，“不管到了除夕那天高明是人是鬼--------就算他那天已经躺在棺材里，我也照样要和他成亲，并且，只和他成亲！义父，苍天为眼明月作证，您亲口承诺的。”
　　段、徐二人闻此不由睁大双眼，不敢相信此刻眼神坚毅且狠厉的女子所说的一席惊人之语。一时间这一叔一侄竟不知所措起来，呆站在原地，得意的神色还在脸上愣神静止。
　　“好吧！你就嫁给一个死人吧！看你怎么向你死去的爹娘交待！”段风冽最终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开口，奋袖离去。
　　“段风冽你这个说话不作数的混蛋！”徐勇才更是怒火中烧，戳着段老爷的后背大骂，“小心我让爹和你们段家决裂！昨晚我们谈的那笔生意，你也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做你的狗屁白日梦吧！”
　　段云冶直接伸手过去卡住他的脖子：“我们段家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小子别再给我得寸进尺！听着，以段家镖局今日之发展，你手上那笔小生意或有或无根本不足挂齿，我爹只是念在和徐大人多年交情不忍让你难堪-------仅此而已！劝你还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扮演跳梁小丑，没人再买你的帐！”说罢他一扬手将目瞪口呆的徐勇才狠狠撂到一边，转身走下楼去。
　　殷悯潸急促地呼吸着来平息体内沸腾的杀意。她转过身，看见那个，颓唐地被皎洁清冷的月光镀上一层死灰色的濒亡垂死的男子。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慌张立即取代了满腔怒火。
　　“高锐！”
　　她连忙蹲下来用手指按住魔宫少主的喉咙：“快点吐出来！我知道你把毒酒封在这里所以刚才一直不能说话-------你骗不了我！”
　　“殷，殷悯潸……”高锐虚弱地笑笑，吃力地凑过去把嘴唇附在她耳边，喃喃道，“说真的，你被逼着嫁给谁，又和我高锐，有何干系……本少主真不该管你的一堆破事儿……”
　　“是，毫无干系，我的一切都不关你的事……可是你这混蛋，谁让你咽下去的？你是不是存心就不想活了！”殷悯潸第一次惴惴不安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寻找微乎其微的脉搏，“还是你记恨我，做鬼也要拉我一起下水？你真的把我这未完成的戏码搞砸了--------你还没跟我成亲呢！你还要跟我成亲呢！现在可好，除夕那天你让我怎么办？‘和一个死人成亲’，传出去我是什么？！”
　　魔宫少主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慢慢阖上眼睛：“这笔交易，就算未完成，你也不算亏本……呵，殷……悯潸，告诉我，你几时做过亏本生意？”
　　“高锐，高锐！别闭眼，听我说完……”殷悯潸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心里想要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活下去，此时她只考虑眼前处境难料，用力拍打他的脸不让他睡过去，“你字条上吩咐的，我会办！还有，关于中原武林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我可以暂且放下仇恨，帮你们明教完成‘谛听’计划……我第一次做亏本生意--------和你！”
　　高锐听后，费力地睁开眼睛，喃喃道：“‘谛听’计划……我几乎已经完成了，哪里还用你？”
　　“那好，我再许诺你另一件事！”
　　“说来……听听看。何事？”
　　“任何事！”殷悯潸咬牙，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活着过完除夕，帮我把烂摊子收拾了--------不阻止我报仇的任何事，都可以！”
　　高锐虚弱地嗤笑道：“你这一次……好像还赔得不少啊。”
　　“就这么说定了不准反悔！我现在就回枕梦阁给你配解药！”殷悯潸急急说罢就要起身。
　　然而魔宫少主却轻轻拽住她的手腕：“别白费力气了……”
　　殷悯潸愣了愣，掩面叹息：“早知道一把砒霜就能把你弄死，我这些年又何苦费这么大力气……”
　　“别白费力气了。”她感到有人缓缓拉开她覆在面上的手，“我已经没事了。”
　　月光重新驱散视野的黑暗，她看见眼前恢复了满脸阴冷霸气的魔宫少主，忙拉过他的手腕，摸到强有力跳动的脉搏-------
　　“你……你早服过解药？”
　　“当然不是。”高锐勾起一边嘴角，“你没注意之前段少将军-------你的‘云哥哥’在边上一直没说话么？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他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才会意他刚才其实是在把砒霜调包。”
　　当人们为自己迫在眉睫的现况发愁发急的时候，出口其实已经自己悄悄显现了。然当局者已经焦虑到忘乎一切，根本无暇观察身旁的变化；这时反而是旁观者将一切看得明白。
　　殷悯潸皱眉：“这么说你那些中毒迹象、摸不到的脉搏，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嚓”地一声，一直没出手的六头镖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抵在魔宫少主的颈脖上。其中三个镖锋组成一个三角，锁住了他的大动脉。
　　“是啊，”高锐毫无畏惧之色，反而朝她一笑，“不然哪能赚到老板娘这么多福利。”
　　时间好像静止了，只有月光搅起几片薄雪，落在两人的头发上。
　　“死人。”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的事情有了解决，殷悯潸忽然一笑，把暗器扔掉，顺手推开他站起身。
　　高锐暗笑，就知道这丫头的脑子虽不比自己，但论聪明理智还是有的---------最不可能下狠手杀他这个恨得入骨之仇人的就是此时。他手一撑也从地上站起，跟在他身后缓缓道：“今天你这一身打扮的确把我吓到，不过笑的时候还算看得过眼。怎么，摆脱一个仰慕者这么值得高兴？”
　　前面的女子突然一转身，眼神表情骤变回冷意。她伸出一只手，把掌心平摊在他面前。
　　“呵，脸变得这么快……干什么？”
　　“给钱。”殷悯潸早已收敛了笑容，冷言冷语道，“刚才我是在‘卖笑’给你，你以为我真的高兴？我可是‘一个整日在青楼里卖笑的’-------你是第一个买主，所以优惠你只收一文钱。”
　　她的语气，可一点不像在开玩笑。这样的突变，直教人手足无措，不明所以。
　　然而魔宫少主却立刻会意，也不见多言，当真摸出一文钱放在她手心里：“所以说你已经决定好如何收拾他们了？”在黑夜里，他的眸子仿佛两颗蓝锥石，幽幽发亮。
　　“有一个先算了。”殷悯潸捏起手心，收下那一枚铜钱，“我既然还仍喊他‘义父’，就说明还觉着没必要与他翻脸。至于徐家的那一对父子……”
　　高锐靠在玉阑干上，抱起手臂：“还是让我来。这种事情我比你在行。告诉本少主，你想如何做？”
　　“一定要用最丧尽天良的方式。你的确比我在行--------小女子早就领略过了。”殷悯潸抬起眼睛，用那一双深刻得快要把人吸进去的瞳盯着他，“高锐，你应该知道我要做什么。”
　　魔宫少主神色一滞，走近半步将她的耳发掠道耳后，以一种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眼神与她对视：
　　“我当然知道：一个趁熟睡时连人带屋子一把火烧干净；另一个，就让他陷入丧亲之痛，永远，永远，无法自拔。”
　　“少了一点，让我来提醒你。”殷悯潸深深地看他一眼，踮脚在他耳边低语：
　　“别忘了还要先用‘迷魂烟’……”

作者有话说

　　一朝融冰绕指柔
一夕羽碎东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