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拾贰·上 骤雨狂澜山河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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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日，当第一束阳光照在窗台那盆龙胆花上时，殷悯潸睁开了眼睛。今日徐达徐大人府上宴客，义父专门派人叮嘱她要早起梳洗打扮。
婢女红菱送来一套新衣。襦裙是湖蓝云锦面，以雪青绣牡丹暗纹；外配粉纱掺银线织成的透明罩衫。托盘里还有红玛瑙手镯一只，双绞丝银钏两副，粉瓷耳坠两粒，水晶眉心坠一颗。她看见一支金灿灿的凤钗，直接将它锁进底层抽屉里。另外还有一双粉蓝色的绣花鞋，手指丈量仅仅三寸。她提起来塞进床底。
就算要我穿这双鞋，至少也要再送来两条裹足布。她想。
殷悯潸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戴好耳坠，一手拿着木梳梳理头发，一手拉开首饰盒想找一样光色暗淡些的钗或簪子，结果映入眼帘的只有二十多颗暗藏杀机的珠子。是昨晚临睡前取下的。她用手掌按合盖子，踌躇了几秒钟，把一头乌发梳顺，只将眉心坠戴上。
有人轻轻敲门。
“云哥哥请进。”殷悯潸停止手上摆弄，仔细检查镜中的自己是否有细节打扮不妥。
“悯儿如何知道？”段云冶推门进来，依旧是一脸恰到好处的微笑。
殷悯潸略含笑意地看他一眼：“你的敲门声，两声短，一声长。”
段云冶抿了一下嘴唇道：“是继母让我来看看你。她知道你不爱在平日里化妆，特来提醒你，今日不是一般的宴客……总之，素着脸去可不大好。”
“那如何不告诉悯儿，今天的宴席到底是什么性质的？”殷悯潸只好打开胭脂盒，“看要化什么妆才符合礼仪。”
“嗯……”段云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联姻。”
镜中的女子滞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个联姻法？”
少将军低下头，用手指轻按太阳穴，吐了一口气：“家族的政治联姻。”
他继续说：“当今朝廷炙手可热的三大家族：镖行段家、武将徐家和文臣杜家。从前年起每年年前都有一次家族联姻，地点在三座府邸上轮番交替。去年主人是我们，已经为段雷钧和徐府三小姐徐琬瑜定亲。这次应该是为徐府二公子选妻。”
“哦，徐惋词的二哥徐勇才。他可是锦瑟四伶的老看客了……”殷悯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段云冶顿了顿，抬起头：“现在可知道该化什么妆了？”
殷悯潸扣上胭脂盒，低着眼睛微微一笑：“当然是，不化妆。”
“悯儿。”段云冶无奈地怪她一眼，摇摇头道，“别这样。”
女子靠在椅子上，默然不语。
“你……觉得他，如何？”段云冶见她一直不出声，便试探般地问道。
“好得很。”殷悯潸挑起嘴角，“枕梦阁的三位花魁都是他赎的身，出手大方少有人可比。侧室已经挤满了，就还留个正的位置空着，对么？”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少将军面前：“云哥哥有几分把握把悯儿嫁出去？八分？九分？……悯儿倒是比云哥哥还要信心满满。”
段云冶猛然抬起眼睛，也站起身低下头与她对望。他嗫嚅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轻轻叹息道：“若你我不是兄妹，我定然不会把你让给他人。是我不好。”
“这和你无关。的确，若你我不认作兄妹，悯儿现在也不会以段家人的身份联姻。但是现在说这些未免太迟了。”殷悯潸无所谓地笑笑，“不过，知道云哥哥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情况似乎也不至于太坏。”
段云冶最难以接受她这样，连忙扶住她的肩膀，安慰她或者说安慰自己道：“也许情况没我们预料得这么坏-------就算你已经是段家的人，可你还姓殷。雨燃的可能性更大。”
“别忘了段雨燃才是你的亲妹妹，少将军。”殷悯潸转身往屋外走，自然地挣脱出肩膀，一字一句回应道，“我如果是你，现在一定选择护着她。”
“雨燃她……悯儿！”段云冶一把将她拉住，似乎有什么话就要破口而出。然而冲到嘴边，最终还是变了唇形：“你要去哪里？”
殷悯潸虽顿住脚步，但并未回身：“这套衣服太素了，我去枕梦阁拿艳的。这样你我就更有把握了。”
“殷悯潸！”少将军硬生生把她的身子扳回来，直视她的眼睛，也一字一句地说道，“悯儿，不要嫁给他。答应我。”
女子的神色有些凄然。她也回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道：“不要嫁给他，那嫁给谁？反正已经不会是你了。”只不过是在心里问的。
她的笑隐藏着疲惫，说出口的并不是激烈的讥诮讽刺，而是淡淡地安慰：“云哥哥要求的事，我都会答应。这一次悯儿也自己会想办法的，你大可放心。”
“是啊，云哥哥早就见识过了，只要是悯儿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悯儿早就长大了，再也不用别人保护了。”段云冶微笑着松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安静地坐着吧，拿衣服的事情找人去办就可以了。”
殷悯潸点点头，一直目送段云冶消失在视野中。
周围一片寂静。她不习惯寝所附近有下人守着，所以这片静土看不见来往穿行的丫鬟婢女，听不见窸窸窣窣的脚步。一个人也没有。
她终于颓然坐回梳妆镜前。镜子里面容嫣懿的女子终于露出了少有的、因不知所措而慌乱的表情：迫在眉睫的联姻就在今晚，然而她能怎么办？这不是只她一人单凭心计和武力就能解决的事---------有很多要顾及的东西都在牵绊着她。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必须在宴席之前找到一个人来……
她忽然摇摇头。
可偌大一个京城，她又能放心地把如此事关重大的事情放心交给谁呢？
不。除非她手上有筹码，可以和对方做交易---------只要让对方足够受益，哪怕不认识的人都能让她安心地给予嘱托。
对了，有这样一个人！
她猛然站起身推开窗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天光暗淡的狭小黎明，哪里还有其他人。她愣了一下，暗自苦笑，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向远方大声喊道：“高锐，高锐！你在哪里？”
只过了片刻，不远处就有细微的声响逐渐靠近，似乎是回应了她。一只鹞鹰扑扇着翅膀，从书房急急地飞过来，落在窗台上静候她的之时。腊月廿三日的晨光洒满它油亮的羽毛。
“唉，不是你！”她失望地微微皱眉，无奈地看着这只满眼是疑惑的笨鸟，“我在说你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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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一路上簌簌地落着，软轿摇摇晃晃。这慵懒的节奏使殷悯潸昏昏欲睡。还好有“高锐”在一旁叫个不停，让她愈加烦躁没有瞌睡的心情。
马蹄声“得得”靠近，帘外是云哥哥的声音：“悯儿？”
“嗯。”殷悯潸应声，掀开窗口的流苏帘子，“这回联系到秦惜缨了没？”
轿内完妆的女子，乌亮如缎的长发绾作凌云髻，盛气凌人的凤钗金光熠熠。光滑的前额上贴着一朵怒放的牡丹花钿，尽显富贵。两道罥烟眉如今被石黛描画为京城女子最风靡的柳叶眉；而眼周点画的胭脂，竟选用了西域进贡的上品，铜金的颜色，高调奢华。这使她的眼窝显得略微凹陷，眼神仿佛也变得格外深刻--------在旁人与这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产生一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苍白的脸颊只是稍稍扑了些腮红。唇脂以光质的酡红描画，却与眼妆的暗色并不突兀。整张面部的妆容用色大胆，令佳人的气质更加神秘高贵，仿佛是盛在深红色天鹅绒软垫上的紫色宝石，光华流转，引人侧目。
段云冶微微转移眼神，不再与她对视：“没有。现在枕梦阁就她一人在操持，抽不出身。你找她，只是单单想见她一面？是有要事吧。”
“没什么。她忙不过来就罢了。”殷悯潸放下帘子，靠在轿子柔软的内壁上。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轿外的马蹄声加快节奏到前面去了。
妆容精致的女子用手缓缓理顺“高锐”的羽毛：“怎么办，现在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这畜生倒好，生了一双翅膀，遇上问题飞走就完事，只管将烂摊子扔给别人；可我总不能给义父留下一堆家族矛盾，就拍拍衣服走人。”
“高锐”眨眨黑豆一样的眼睛，“扑拉”一飞立在她肩膀上。这家伙太大了，她感肩头一沉。
“没想到吧，高锐。我殷悯潸也有今天……”女子用力闭上眼睛。
鹞鹰“咕噜”一声表示疑惑。它不明白女子这一次到底是在叫它，还是又在说它的主人。
一行人从便门进了徐府。男子们直接下了马，让下人牵到马厩；轿夫依然没有停下，一直抬着轿子绕过影壁，穿过回廊，停在正厅前。
厅堂中，三个家族的成员基本到齐，主客们寒暄几声便先后入了座。这座位的布局殷悯潸曾在十年前明教“撷红大典”上见过。三个家族的当家人与正妻东向横坐一排--------中间的桌案自然是徐达与妻子张氏。接下来分坐南北两列的，自是子嗣们。依照族中排行从东至西数下来，不用人提点，她径直走向北列最末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最靠窗。她转头一看，京城夜晚最皎洁最明亮的月已经升起了。雪还在不停地下着，院里的红梅都披了一层薄薄的雪。京城的雪夜很难见，也最是动人。
乐师们在厅堂西角的美人屏后面奏起轻快舒缓的弦乐，但殷悯潸的神经依然紧绷着，根本没有丝毫松懈。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欣赏。这是一曲《高山流水》，琴师的技艺不算高超，尤其是三把伴音琵琶，配合得七零八落。仔细听非常明显。
接下来的霓裳羽衣舞-------拥有中原数一数二歌姬舞伎的她，再加上作为京城最好秦楼楚馆的老板娘，自然是看不上眼的。整场舞蹈她都望着南列第一个空座位出神：她怎么不来？
趁着婢女到跟前奉茶，她低声问：“杜府大小姐呢？怎么只来了二公子和三小姐。”
那婢女不敢与她对视，低头匆忙道：“回小姐的话，听闻杜大小姐近日一直在向杜夫人学习本事，今晚仍然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练习。为此杜老爷很是生气，也请您见谅。”
殷悯潸点点头，遣退了婢女，继续沉思：她一定是在练蛊术了。高锐啊高锐，现在两个人都在等着你出现，可有谁知道你现在在哪里。
她暂且不去想自己与那人尚有未算清的银账血账人情帐，只念眼下自己处境堪忧，急需那人帮她处理这些纠缠不清的陷阱阴谋混沌网。
歌舞结束，今夜宴客的正题便就此开始。
段风冽先道：“今年段家有幸收故友的爱女殷悯潸为义女，为兄特意带她来见过两位贤弟，也算是让这尚未离开闺阁的丫头过来见见世面。”
殷悯潸起身向徐、杜两位大人欠身行礼。
“还说过来见见世面？”徐达大笑，“你这义女，还不比我们这些公子千金见多识广呦？段兄真是好福气，自从认了这么好的闺女，镖局的麻烦事少了很多吧？”
“是啊，这丫头可比我亲生的懂事多了。”段风冽喝了一口酒，满意地咂咂嘴说，“这些年雨燃的病让我费了不老少心！瞧瞧为兄的白发，有一半都是操心操的！”
“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段雨燃生气地一跺脚，殊不知那都是父亲在保护自己。
“啧啧啧，还真是个好姑娘。小弟现在嫉妒得要命，真想把你这丫头先一步抢过来做杜家的儿媳妇！”杜方坤也笑道。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拾贰·上 骤雨狂澜山河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