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伍·下 踏雪再无寻梅处 一个人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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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昆仑山南面，由于阳光较为充足，景致也与昆仑山其他不同，冷杉等针叶树木都较高大一些。而在山腰上，由于正午阳光直射，甚至还有一大片未被积雪盖住，露出草皮和各色的野花来。
“想不到你有这么一块好地方？”殷悯潸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我在房间里闷了这么久，总算是可以出来了。”
时光匆匆，没曾料想自己寂寞难耐地熬过一天一天，人间早已过去数月。
“反正你今天就要走了，让你见识一下本少主的花海也无碍。”魔宫少主一脸轻松，“怎样，这几个月来本少主没有亏待你吧？”
“那还不是因为我帮了你？”女童蹲下摘了一朵青蓝色的野花，“我们两不相欠，进行以后的事会容易得多。不过那也是在至少十年以后了。”
“你只帮一次，本少主可是救了你又照顾了几个月！你也说得太轻松了吧？‘两不相欠’！”
“那是你娘照顾我不是你！没想到你个男子汉还计较这些……反正我也不可能现在留在这里补偿你……只能以后再说了。以后我们再见面，报仇之前我再帮你一次……如果我有能力帮你什么的话。”
“那……丫头,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大概就是……赚钱，买好一点的棺材，把爹娘姐姐厚葬了；四处拜师，让自己变得强大，好为娘亲报仇；最后……大概会去京城，也许要找云哥哥……这应该算是投奔吧？”殷悯潸想了想，“目前就只想到这么多。”
“去京城？”高锐嗤之以鼻，“知道这里距离京城有多远么？你一个小丫头，身无分文，难不成一路上杀人越货、坑蒙拐骗？”
“喂，你不要看不起人，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填饱自己的肚子，怎么会做那种事？”殷悯潸大大地白了他一眼，“只有你们魔教，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
“那也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自是不想救济和我有‘血海深仇’的人……不过，这个你拿着。”高锐叫住她，从左手小指上退下一枚细小的戒指。
“能卖几个钱？”殷悯潸细细端详，这是一枚做工很精致的尾戒，细藤萝状银环，上面镶嵌了一颗指甲大小的上等黑曜石，仔细看还能发现，半透明的黑曜石里面还含着一粒蔷薇辉石，仿佛是黑夜里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
“这枚戒指叫‘暗夜之瑰’，是大光明宫少主的信物之一，绝对不能卖------如果你还想报仇的话。”高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拉过她的手，将戒指放在她的手心里，“有了这枚戒指，你可以随意出入大光明宫。”
“哦……”女童将戒指戴在右手小指上，“喂,这下总行了？”
“不行！你明目张胆地戴着，想一下山就被人偷了？”高锐不满，“放到你右手掌里面去。”
“啊？”殷悯潸诧异，“你……没在开玩笑吧？”
“你的剑是怎么放进去的？我说你这丫头脑子在想些什么，怎么不开窍……”
“啊？！”女童更加诧异，一掌拍在高锐肩胛骨上，“你怎么知道我的蚀冰剑的？我从来没给你看过！”
高锐抱着手臂，反问：“那你试试看，还有什么事情是我高锐不知道的？”
“你……好，我们暂且不说这个。”女童压制住火气，“我想请教一下少主大人，为什么戒指也能像蚀冰剑一样，隐藏在手掌里面？”
“你还不知道？”高锐轻蔑地挑起一边眉毛，“蚀冰剑本来只是一把上等利器，并无什么神奇之处。但是它的冰凌剑佩，却使它有了另外一个价值-------储存装置。通过心念控制，主人可以随意储存一切实物。”
“这……是不是太天马行空了？”殷悯潸不可置信地看看自己的右掌，心念一动，戒指果然消失不见，“你怎么会知道蚀冰剑这么多？师父都没给我说起过。”
“哼，我还要问你呢，”高锐冷笑，“你怎么会有蚀冰剑？那明明就是数十年前联手攻打大光明宫的夫妇中‘云中鹤’的佩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我……”殷悯潸额上冷汗直冒，“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是你师父，石边兰也是。你那点剑术皮毛就是他教给你的。”高锐扬起一边嘴角，“我猜的对么？”
“我才不告诉你呢！”殷悯潸不愿多说，扭头便走，“好了，我看到下山的路了，不用你送了。大光明宫的少主大人，我们就此别过。”
“好。”高锐果然停住脚步，“再提醒你一句，最好在太阳落山之前到达山麓，否则我父王的夜巡军就要发现你了。”
“谢谢，再见。”然而女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问道，“喂，我突然想起来，你给我少主的信物让我以后在明教畅通无阻，到底是什么居心？我以后除了报仇之外，不会无缘无故来这个鬼地方------你心里肯定明白这一点，干嘛还给我这个？是不是做少主很无聊，巴不得有人想来杀你？”
“当然不是------我可怕死得很，不然也活不到现在。”高锐玩味般地瞟了她一眼，“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整天都很无聊，做哪些唾手可简单的任务根本一点刺激都没有-------反正再过多少年你也不会是我的对手，正好陪你玩玩。”
“你……混蛋！”殷悯潸气得说不出话来，小脸涨得通红，“你等着吧！十年后你我必将重逢，到时候一定跟你杀个你死我活！”说罢，她气冲冲地一甩袖子，忿忿疾步。
高锐只觉着有趣，转身也要离去。然而只走了几百米，又听见身后传来那丫头的声音：“喂，你再等一下！”
魔宫少主不耐烦地回身，看着远处又转过来的女童，抬手示意让她说有何事。
他看见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起来，鼻翼两侧都笑出了两道浅浅的痕。
在连绵雪山的映衬下，女童的身影渺小的犹如尘埃，仿佛要淹没在浩瀚的时空里。她双手拢在嘴边，竭尽全力向他喊道：
“我——的——名——字——，叫——殷——悯——潸——！”
一路的深一脚浅一脚。虽说不停地跌跌撞撞，但总算在夕阳西下前离开了魔教的管辖范围。
殷悯潸舒了一口气，随便找了块露出雪地的大石头坐下，解开绑腿，揉捏着还十分虚弱的双腿。她环首四顾，想在离开之前好好欣赏一番昆仑雪景。
昆仑山如同一条巨龙，安静地长眠在这皑皑白雪之中。龙背上一重围一重的大光明宫，相比之下是如此渺小，宛若龙身上的一片鳞甲。
四周雪原比起蜿蜒起伏的昆仑山脉，倒像是无波无澜的湖面，只有片刻不歇的落雪添上层层涟漪。正值严冬，雪原上光秃秃的一片，并无傲骨寒梅半点红，看上去广袤而凄凉。触景之中，怎能不生悲凉之情？
她仰起脸，感受着片片雪花落在颊上，又在体温的包裹下迅速消融。爹、娘、姐姐、虎子、阿琳……都在短短的时间里像从未存在过似的消失得那样彻底……生命短暂得，就像是这些脆弱的雪-------当她在丝丝凉爽中感受到它的惬意，它又立刻化作几星像泪一样冰冷萧瑟的水，一阵风吹过后，再无痕迹。
一个人的生命中究竟要失去多少，才能真正理解“痛”的含义？
她觉得自己长大了，甚至是变老了-------因为自己比别人提早了几十年，体会了生命里所有“失去”的痛。
站在茫茫雪原里，流离在尘世间，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渺小。溯游从之，道阻且长。虽然前方的道路看似毫无阻碍，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甚至她还不知道自己要用多少脚步才能丈量完这一方雪野。
“要相信自己能行……别怕，我的好孩子。”耳畔的风温柔地吹拂着，恍惚之间，她还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乘着最后一缕尚自温热的魂，不远千里奔赴而来，只为见她最后一面。
“娘，悯儿知道了……”女童对着虚空泣不成声，“您请安息吧……悯儿一定为你们报仇！”她狠狠咬牙，拾起一截枯枝，在雪地上写下一行誓言：
离去暗雪送清泪，归来斜阳染重楼！
当她写完最后一笔时，耳畔的风住了。苍茫天地间，再次只剩下洁白晶莹的雪花静静落下，永无休止。
“不要离开悯儿……”孩子双手掩面，泪水不住涌出，“现在又只剩下悯儿一人了……”
生离死别，也不过如此吧？等到心痛得死去了，一切也都看开了。
纵然有让沧海横流的力量，失去的也不会再回来了。她能做的，只不过是用仇人的血，抚慰生魂罢了。
可是在那之后，她将何去何从？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从此无论踏遍多少雪原洪荒，都再也寻不到一树梅枝可以倚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伍·下 踏雪再无寻梅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