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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伍·中 踏雪再无寻梅处 ...

  •   大光明宫仿照中原常见行宫布局,向北为最尊,向南其次。昆仑山阳面,即领属于大光明宫少主。高锐扛着女童,径直穿过两旁躬身行礼的下属,直奔寝宫。
      高锐吩咐下人收拾出一间偏房,将女童扔在床上,顺手解了她身上的穴道-------
      “怎么还是一动不动的。”高锐疑惑,俯身凑过去仔细观察,“居然是睡了……倒着头也能睡着?”
      他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起身离去,忽然感到衣袖被扯住了:
      “云哥哥,不要走……”
      殷悯潸不知何时已从床上坐起来了,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放。她的眼睛没睡醒似的半睁半闭,目光恍惚而虚浮。高锐注意到她的脸颊微微显出异样的淡红,于是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说你的毛病还真多,一时半会儿又发烧了……”高锐没好气地说,“你乖乖呆着,我去喊人过来。”
      “不要!云哥哥,你又想扔下悯儿不管是不是?不准走!”女童撅着嘴,眼神仍旧迷蒙,手却抓得更紧,“现在悯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孤苦伶仃的……这几天过得很不好,甚至没有谁能听悯儿倾诉。云哥哥,悯儿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讲。不要再走了……好不好?”
      高锐愣了一下,想必这丫头是烧糊涂了。本打算一掌将她打昏,听到她可怜兮兮的恳求又有点于心不忍,心想只好随便几句对付过去:
      “你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哥哥。”
      “还说不是?!”殷悯潸笑嘻嘻地抬起手拨弄对方头发,根本不在意眼前魔宫少主愈见阴沉的脸,“嘻嘻,谁还有云哥哥这么短的头发?束都束不起来-------除了那个高锐……咦,你不会是高锐吧?!”
      不知好歹的丫头……高锐强压住火气,却因听了女童最后一句话暗暗高兴,心想她总算是没完全烧坏脑子。
      殷悯潸意识到这一点后,偏着头呆了一下,皱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人。大约过了五秒,陷入呆滞的女童重新开心地笑起来,这回干脆直接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了他:“不对,你明明就是云哥哥嘛!高锐那家伙,你不知道,脾气可坏了!我碰他一下他都要翻脸------好像上次说‘男女授受不亲’的不是我而是他一样……”
      魔宫少主郁闷地坐在床边,不知为何竟然没像往常一样发火,而是任由耳边小丫头一阵喋喋不休:
      “云哥哥你肯定想不到,这世界上有这么坏的人!这几天他总是欺负我,好几次都把我弄哭了……对了,等你守边回来,不用再来我家了,你找不到的……那家伙好坏,把我家烧没了,爹、娘、姐姐也都不见了……不仅如此,他还驾马把我的腿轧断了!好痛,悯儿痛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呜呜……”
      女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抱着“云哥哥”不住地发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可是我好不甘心,我好想给爹爹他们报仇!所以我忍痛拽住了马尾巴,在马道上拖了一路……云哥哥,悯儿的腿都被拖得血肉模糊了,嵌了好多石子进去,痛得要死……悯儿敢说,肯定比段叔叔生气时抽你鞭子还要痛!因为那家伙也抽了悯儿一鞭子,好像挺痛的,但是悯儿已经感觉不到了,早就麻木了……可是你知道吗,悯儿那时候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不想丢脸……云哥哥,你说,悯儿是不是很勇敢?”
      高锐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头道:“是。”
      “嗯!我就知道,云哥哥总是为悯儿说好话……”女童破涕为笑,“那你是不是也觉得,大光明宫的少主,特别坏?”
      魔宫少主微微点了下头、
      “不……”出乎意料地,女童摇摇头,很认真地说,“其实有时候悯儿觉得他挺好的……嘘,不要告诉别人,悯儿怕爹爹听到了要生气……真的,他的脾气虽然坏,但是有时候他真的特别好。他为我包扎腿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虽然把人弄得痛死了-------那个时候悯儿就觉得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坏……真的。可是他又好难相处,一路上话特别少,每当他沉默的时候脾气就变得很坏……我少不更事,什么都不懂,一路上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虽然他老骂我笨、嫌我烦,可还是在照顾我。有时候我在想,他要是和我无冤无仇的,就是两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该多好啊……”
      “你还是铁了心要报仇?”高锐黯然,“你终究是不相信他。”
      “我当然很想相信他,”殷悯潸把脸趴在他的肩上,闷闷地说,“可是……我不能。”
      高锐仿佛早已料到答案,并没有多大反应,只是自嘲地笑笑:“其实他……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你对他还有用。你若是毫无利用价值,还这么给他添麻烦,你肯定活不到现在-------他只善待可以利用的人而已。”
      “是……是吗?”女童含糊不清地回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以后,悯儿一定坚决地杀了他。云哥哥……相信悯儿,再过十年八年……一定,一定亲自手刃了他……谁和我抢,都不行……”好不容易说完这些话,女童趴在高锐的肩膀上,再一次睡着了。
      魔宫少主心情复杂地出了房间,走前吩咐候在门外的婢子:“进去照顾那丫头------明早她要是还烧得说胡话,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少主大人。”
      =
      人总是在做梦或是濒临死亡时才会感觉到身处绝妙的幻境。其实熟睡之人不过是一具尚能苏醒的身体罢。
      这个夜晚,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鲜血、泪水、恐惧和伤悲,年幼的她身心俱废,待灵魂归往大荒岭,竟也无心再拜望二位师者,意念一转离去了。
      骤冷骤热,好似置身于冰火二重天之中。体温如同夏夜三峡江岸的渔火,明灭不断。她在迷糊的睡梦中倍感煎熬,却又醒不过来,隐约感到有女子纤细柔软的手轻柔地抚拭她的额头,添炭时铁夹碰撞铜盆的声音时远时近,飘渺又真实,让她不能辨出是否来自梦境。
      “锐儿,四更天了,快快回房去睡罢……”一个温柔的女声。
      忽而一个敏感的字眼戳破了这气泡般薄薄的迷蒙恍惚。明明是被那样轻软的语调包裹着,这个字依然那样锋利,轻而易举在她心口上划下一道血痕----------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来!
      殷悯潸用力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自己的确身处在一间光影晃动的房间里。紫红色的帷幔层层叠叠,隐约看见一个丫鬟掀开一袭乌亮的珠帘走进来,将一个盛满汤药的青瓷碗放在紫檀雕凤案上。
      那珠帘光华暗淡,银色的月光投在上面,竟也难反射出清辉。大概是黑曜石缀成的。
      床幔外面,恭敬地立着一个身着黑衣,年纪尚小的男童。头发干练,一瞬间她竟认成了云哥哥。
      “孩子,你怎么突然醒了?”依然是梦里听见的那个女声,温柔而慈爱,“是我们说话将你吵醒了么?”
      殷悯潸闻声一转头,这才注意到床头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一袭纯黑刻银丝的衣裙,仿佛是将月华也织了进去。
      然而殷悯潸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样冷漠仇恨的眼神,令女子温暖的笑颜也骤然冷了下去。
      “你一定是高锐的母亲,对吧?”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说。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我也是教王的妻子。”
      殷悯潸眉角微蹙,右手蓝光一闪,只见那蚀冰宝剑霎时破空而出,带着旋起的冰凌向女子的心口直刺而出!
      “你敢!”帐外魔宫少主厉声大喝,话音未落,寒光夺目的蚀冰剑剑锋狠狠一偏,将罗帐划出长长一道口子。
      一滴烛泪从剑刃上落下,寂静无声。
      高锐震怒,上前一步一把将罗帐拉到两边,两眼赤红:“你这丫头片子到底知不知好歹?!我母亲怕你烧坏脑子,才叫人把你抱到这里来守着你-----------你倒厉害,学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在大光明宫的地盘里撒野了?”
      殷悯潸自小哪曾有被人这样吼过,再加上心里憋着火气,当即就甩手给了高锐一巴掌。魔宫少主又哪里是任人欺侮的角色,立刻就扣住了对方手腕,另一只手快速上前又擒住肩膀,再反手一拧就反关节将她擒死了。
      阿月浑子正要劝解,却听女童带着哭腔质问高锐:“你都有娘,为什么我没有?!你说!为什么我没有!”
      没料想这一句话竟把魔宫少主噎住了。几度欲言又止,高锐最终还只是未发一语,最后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甩开女童的手臂,扭头便走。
      阿月浑子笑着摇摇头,对着他背影道:“锐儿,回来!”
      殷悯潸趴在床边把蚀冰剑捡起来拿在手里,抬起身见魔宫少主真的返身回来,强压怒火立在母亲跟前,恭谨问道:“母亲还有何吩咐。”
      阿月浑子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发,似乎一下子就把他根根竖立的头发抚摸软下去:“锐儿,忘记娘以前教过你的?娘已经听灵犀说了。你轧了人家的腿,怎么还这么恶语相言的?快给殷姑娘跪下赔礼道歉。”
      殷悯潸瞪大眼睛,忙说:“不必不必,如此大礼我怎么敢,他报复回来的时候您可不一定看见!”说完低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腿断一事我早已不怪他,只是你们大光明宫加在我们家的罪行又何止这件?”
      “怎么,我家锐儿还做了什么惹得小姑娘你这么大火气?”阿月浑子平日里少出寝宫,明教的事情几乎一概不知。今日撷红大典又因身体抱恙缺席,更是错过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
      殷悯潸道:“罢了,不再说了。他开口闭口否认,倒像是我怪罪了好人。反正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可说的,说出来不过是恶人拍手称快,好人徒增伤感,家里的遭遇自己明白便可。”
      阿月浑子见这丫头和儿子一样早慧,聪明伶俐,很是喜欢,便说:“小姑娘你的腿伤还不见好,估计是最近奔波太累。不如这段时间现在锐儿或是我这里住着,把伤养好再走。”
      “我不要到他那里去。他脾气那么坏。我和您在一起行吗?您特别像我娘,但比她温柔,我特喜欢您!”殷悯潸到底是小孩子,又一下子把伤心事抛诸脑后,非要黏着阿月浑子。
      魔宫少主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当然可以。锐儿——你去叫人安排,我和这小姑娘说说话。对了,以后我这儿子要是还敢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让他罚跪。”
      高锐恭谨地行了退礼,便下去了。
      殷悯潸觉着自己现在就是狐假虎威的那狐狸,想要谢阿月浑子,又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便说:“多谢阿月娘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伍·中 踏雪再无寻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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