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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伍·上 踏雪再无寻梅处 没选上的人 ...

  •   坐在甬道的尽头,眼前不过只是所有光华照耀舞台投下的暗影。曾经做过多少个美梦,梦中就在这样的舞台上,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看着阿琳手提裙裾跨过水池、一步步走上台阶的背影,她忽然心里“咯噔”一响,不好的预感渐渐浮上来。
      片刻前,阿琳把自己挡在身后,对那个才宣读了第一个名字的教徒领事请求道:“我的妹妹还小,不敢第一个上去-----您让我成为第一个吧,把她移到第二去。”那神情,坚决而刚毅,分明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神情。
      此时,甬道中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个坚强的女子正在奔赴一个有去无回的战场,战场上杀气重重,白骨累累。
      战场。
      云哥哥,你现在在哪里呢?
      女童抚摸膝上横放的古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
      云哥哥,不知你能否感觉到,悯儿在昆仑山厚重的大雪里,无法呼吸?
      云哥哥,悯儿已经不住在那个叫“村庄”的村庄里了……不知你凯旋归来的时候,会不会看到那方凄苦的小院,更加荒凉?
      “小姑娘,别发呆了,我们也要准备上去了。”正在她发愣之时,灵犀推着她走出甬道,“一定要记住大叔的话:如果你还打算要你的小命,就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更不能像对待少主那样顶撞教王------一直以来都是我们少主让着你,不和你计较。可是教王却不一样了……知道吗?”
      灵犀将女童连带轮椅一起抬起来,一级一级迈上台阶。《胡笳十八拍》舞的音乐,在他上到第三级时,终了。
      殷悯潸的眼睛刚刚从台上露出,就看见黑曜石宝座上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诡异教王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收到了某种指示,两个黑衣教徒立刻从舞台两侧的暗影里冲出来,一人架住阿琳一只手臂,粗鲁地把她强行拖下台去!少女瘦小的身体不停地挣扎,企图摆脱她的命运,然而却在两个彪形大汉的衬托下显得那么无助而可怜。
      笼中五头魔犬仿佛知道第一道晚宴送来了,都兴奋起来,纷纷张开血口露出尖牙,伸着一尺长的舌头。盯着愈近的细皮嫩肉的少女,它们的利爪躁动不安起来,磨得铁笼子“嘎嘎”作响。
      “咔嗒”一声,笼门的锁被打开。不等教徒拉开铁门,一头藏獒就迫不及待地一跃撞开,一口咬住少女的腿,把她拽进笼子!
      黑曜石王座上的人舒服地靠在铺着雪貂皮的靠背上,一边喝着美酒,一边透过面具上的两个洞欣赏着笼子。整个大殿寂静如死,只能听见少女模糊的呼号声、血肉的撕裂声、骨头间的摩擦声、牙齿的咀嚼声……无数双眼睛关注着这狭小地狱里面正在进行的厮屠,压抑着溢于言表的兴奋,目不转睛地享用血的视觉盛宴。
      不出片刻,魔犬们纷纷四散,露出一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和满地舞衣的碎片!
      舞衣袖口缀着的一个铃铛飞出来,恰好落在女童的脚边。
      “啊-----”殷悯潸终于捂住眼睛尖叫起来,身体一个不稳,连人带轮椅翻倒在地!
      【没选上的人,都要去喂狗哦!】
      高锐瞟了一眼台上不住发抖的女童,又仰脖喝了一口辛酒,神情似笑非笑。
      “天啊,小姑娘,你是打算把教王惹火吗?你这腿要是不行,我们下去吧……”灵犀偷偷窥了一眼王座上的人,急忙走过去扶她,“趁教王还没有发怒,我先把你拖走……”
      殷悯潸倔强地一掌将灵犀推得踉跄几步:“我既然答应了你们少主,就会把我应该做的做完!你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起来!”她将轮椅推正,撑着琴架咬牙颤巍巍地站起,目光直直地盯着王座上的魔鬼。她艰难地压抑住满心的愤怒,平稳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本姑娘要演奏《广陵散》!”
      一语毕,全座哗然,众人议论纷纷,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半人高的女童:
      “《广陵散》不是已经失传了吗?怎么她还会?”
      “那黄毛丫头还真行,我还以为她要被吓昏过去呢,嘻嘻……”
      “朱雀你还不知道吧?教王最喜欢用嫩生生的小娃娃喂那五个宝贝儿了……教王大人一定会挑她毛病的,不信你看吧!”
      满座只有高锐一人仍然沉默不语。他在意的仿佛只有桌上的酒,其他都无法进入他的眼睛。
      慢慢坐下来,殷悯潸的双腿因未愈就承重而抽搐,然而她却全然不觉那钻心的疼痛,只是不紧不慢地调整好琴摆放的位置。
      在她第一次学琴的时候,娘就告诉她,每弹一首曲子之前,都要坐在琴前静静思考:弹琴的意义在于什么?我的心里是否平静?音乐的造诣在于何处?作曲者的心境是如何,你有没有做到感同身受?
      此刻,她准备好一切,就像往常每一次弄琴一样,静坐着。
      耳畔海潮一样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去。大殿里再一次寂静如死,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每一个人都在等待。
      殷悯潸这次,却很久都没有落下第一个音。
      在演绎这曲生命绝响前,她却没有思考以往那些深奥的问题。她在思考着更多。
      她竟要为了迎逢这些没有人性、杀人如麻的恶鬼的雅兴,忍辱献艺!她如何对得起火海葬身的亲人?如何对得起惨死的阿琳?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可是,无论怎样,她毕竟答应过了高锐,要帮他完成这件事,现在又怎能反悔?最多就是一死!
      而做完这一切后,她将再也不亏欠其他。之后便只有复仇之事未有算清了。
      殷悯潸抬手一拨,指尖下潺潺流出一串空灵天籁之音。
      玉指青葱弄哀筝,秋谭静水弦上生。
      ——记得这是阿琳姐姐写的诗句吧?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听见脆弱的琴弦颤抖的声音。
      面对这悬着生死的琴弦,她并没有精神极度集中。相反的,她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准确拨弦,思绪却不自觉飘向远方-------
      真正懂这首千古名曲的人。想来也只有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之首嵇康了吧。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注①:引自《世说新语雅量》】
      此时的自己,便像那嵇叔夜般------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行刑时分已然不远。不同的是,叔夜在抚完一曲后便与亲友天人永隔;自己,确要全家团聚了。
      恍惚间,殷悯潸仿佛觉着自己有点能够理解《广陵散》中透着的那种“哀而不凄,恻而不恸”的感觉了。但这次,不用谁来指出,她都能知道,终究还是“曲有误”。
      为何?嵇康弹奏这首千古名曲时,临危不乱,视死如归。因为他内心已经坦然-------既然已对司马氏执掌的国家彻底绝望,又岂能容忍整日与朝中阿谀奉承的奸臣同日而语?事到如今,苟活早已毫无意义,只可惜这一身才华付之一炬……于是,带着这种心境,指下绝响自然透出无奈、心酸、悲哀、担忧……
      却……没有“仇恨”与“不甘”。
      是的,正是由于满心因痛失亲友而燃烧的“仇恨”和还未报仇的“不甘”,殷悯潸感到愈发的心力交瘁,越来越无法驾驭这首乐曲。她被这两种心魔轮番摧残着,手法越来越急,力道越来越大-------居然十指挑捻间鲜血四溅!
      教王的儿女们大都脸上茫然,青铜面具下的那张脸不知是什么表情。教王挺直了后背竖耳谛听,精神高度集中。高锐注意到父王紧紧扣住了宝座的扶手,心知不妙。魔宫少主狠狠咽下一杯酒,眉头越锁越深:这曲中流露出的恨意和杀意,已经无法掩饰了!
      女童低首弄琴,没有人看见她咬碎银牙、恨意难泯的神情。只是琴弦越绷越紧,音调越来越凄厉,待尾音一出,七根弦竟齐齐断裂!
      “轰”地一声,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殷悯潸站起来狠狠往琴上一拍,竟将古琴砸成两段!
      “你们这些魔教的混账!没有人性的禽兽!伤天害理,灭我全家,一个个都都不得好死!栽到你们手上算我倒霉,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但是这仇我记住了,就算在地狱也不会忘-------二十年后,我必将回来血洗魔宫!”她伸手直指魔教教主的鼻尖,伸出的手指尖上,鲜血一滴滴滚下来。
      高锐漠然抬眼,正好见她手指一转指向自己:“第一个就是你------高锐!”
      一时间满座哗然。谁也想不到这半人高的女童,侮辱大光明宫的教王、少主,并且毫无胆怯地大骂魔教上下。谁都知道,王座上那个人究竟有多恐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毫不起眼的女童的勇气,敢直指教王和少主!
      “哈哈哈哈……”魔教教主大笑起来,“好啊,老夫等着你血洗魔宫!不过,在那之前-------你这杀气重重的《广陵散》,老夫不是很满意……喏,喂狗!”
      一个大汉立刻抓小鸡似的将她拎起来。然而,就算是马上就要进入地狱,她也在一刻不停地咒骂着,满语的刻毒,那种入骨的恨令众教徒不寒而栗。
      高锐根本不理会这混乱的场景,只是又慢慢地呷了一口酒,放下琉璃杯,转头向父王:“父王……您还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今天,是孩儿九岁生辰啊。”高锐低下眼睛,“父王原来忘记了……”
      “哦,原来是我儿的生辰?父王竟忘记了……咳,都是这几日太忙……”教王尴尬地笑起来,“锐儿别恼,想要什么礼物尽管给父王说,凤毛麟角都给我的锐儿弄来,这样可好?”
      “父王,”高锐指指在大汉手里不停反抗的殷悯潸,“那丫头一路上给孩儿添了不少麻烦,就算被千刀万剐也难解孩儿心头之恨……孩儿想亲自处置她。”
      “既然我儿有此意,也罢,”教王一挥手,大声命令,“停手!”
      铁笼的锁芯已经转了半圈:“教王大人,您的意思是……”
      “把她拖到水牢里!”
      “是!”锁芯扭转方向,将半圈转回去。
      五只魔犬不甘地狂吠起来,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美味脱离了视线。
      “我儿可满意?”教王看向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多谢父王,”高锐双手举起就酒杯,“儿子敬父王一杯,祝父王寿比南山,早日称霸中原!”
      “好!”教王接过一饮而尽。
      “继续。”教王倚回貂皮靠背,“我的五个宝贝儿,还没有吃饱呢。”
      “遵命。”甬道的领事得令,扭头向那群惊恐的少女们,“下一个!”
      笼中的五头嗜血魔犬,又开始兴奋得躁动不安起来。
      =
      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十指。
      “滴答”。不知什么地方在滴水。“滴答”。这一次是自己指尖流出的血滴在冰凉地面的声音。
      十指连心的痛提醒她,自己居然还活着。
      真是不可思议。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算能活着离开那个富丽堂皇的鬼地方。原来,死亡,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不是一把火就能轻易解决了的么?
      可笑……自己不顾一切甚至生命地搅合了一出翻天覆地的咒骂与控诉,却没有把那个老妖魔激怒------仿佛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遍祖宗十八代,在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教主眼中,不过就是一场小孩子幼稚的闹剧罢了------而他,根本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渺如蜉蝣的娃娃计较。
      回想起来,自己都觉着荒唐。自己不过是个会耍两下刀剑暗器的丫头片子,居然大言不惭地口口声声说要灭了西域乃至中原都无人不知晓的大光明宫?还曾经妄想几招手刃魔宫少主!现在看来,那个恐怖的男孩要她死无葬身之地也不过是眨一眨眼睛那样的事。
      她把手探进袖子紧紧抓着锦囊,里面的玉佩直硌她的手指。那才愈合薄薄一层皮的伤口,经过这样发狠的蹂躏,再一次鲜血直流------一瞬间,她只觉着无地自容,还好黑暗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一切都不必面对。
      然而,命运的存在就是要为了痛苦地折磨你------正当她安然地躲在茧里,四周灯火一下子点亮了。肮脏、血腥、残忍……霎那擒住了她。她不自禁畏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臂弯里,只从缝隙间偷瞄周围。
      水牢外面,正接受一列黑衣下属躬身行礼的,不正是魔宫少主高锐吗?
      她还记得押她去往水牢的教徒是如何一脸幸灾乐祸地对她说:“据说今天正赶上少主生辰,教王大人一高兴没把你喂狗……不过算你这小不点倒霉,落在我们少主手里,就等着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吧!”
      想来也是。自己在魔教教主面前如此大不敬的一闹,和高锐的“开门揖盗”脱不了干系……那样骄傲的人,怎能容许自己眼里揉进一粒沙子?若教主再怪罪下来-------就像惩罚片刻之前被拖进刑房的那个仅因少带回一人的玄武护法……想不恨自己都难吧?
      高锐遣退了守卫,独身一人走进水牢。
      殷悯潸听见他的靴子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一步步越逼越近。四周环绕的水面都在微微震颤,激起浅浅的波纹-------那样沉重的钝响,她一听便知道里面包含着多大的愤怒。
      脚步在她跟前停止了。殷悯潸从臂弯里抬起头,扭头不去看堂堂魔宫少主,声音冷漠:“我这一条贱命究竟何德何能,要劳烦少主亲自处置?”
      高锐没有回答她的讽刺,俯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这小小的身体提起来,逼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声音里怒不可遏:“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存心找死是吧!”
      “何必如此生气呢?”殷悯潸淡淡道,“反正命都在您手上了,问我是不是找死又有什么意义?反正我搅乱了少主大人的生辰,本应该是罪该万死。”
      “呵,”高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今天是我的生辰?可笑,你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我的生辰是何日,父王又怎么会记得……”
      他平稳了一下情绪,慢慢将女童放下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救你。”
      宛若五雷轰顶,殷悯潸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她通红着眼睛恨恨地看着高锐,任泪水在颊上肆意流淌:“救我?你说这话还真是不害臊……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又怎么会落到现在无家可归的地步?你们魔教四处明火执仗,害我的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去,现在居然口口声声说为了救我?放过我吧,尊贵的少主大人……您还不如发发慈悲,让我在黄泉之下全家团圆呢!”
      女童的眼泪越来越一发不可收拾,多天来承受的辛酸无助,终于冲垮了根本无法承受这么多的幼小心灵。她双手掩面痛哭流涕,喃喃:“爹爹骗人,云哥哥骗人……早知道外面这么坏,悯儿再怎么都不会出来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呜……”
      如此悲怆的哭音,令天地也为之凄戚。
      “喂,你……别哭了。”高锐终于无法忍受,“如果我没有猜错,文婉琳是你娘吧?……我当时确实打算将你们家按照惯例一把火烧成白地,这一点我承认------那是我的任务,我必须完成。可是还有一件事,不管说出来你信不信,我都要澄清:我虽然有灭口的想法,但事实上让你家破人亡并不是我做的!因为当我带领属下抵达殷宅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是我冤枉你了?”殷悯潸猛然把手从脸上放下来,露出满是泪痕的脸,“那你说说看,这一路上你是怎么将那一个个少女手到擒来的?”
      “放迷魂烟,把有用的人拖出来再,把多余的人连同屋子一起放火烧了。”
      “哼,还说不是你做的?”殷悯潸冷哼一声,“如果不是迷魂烟,火烧到一半,烟就能把死人都呛活过来------我爹他们怎么会还能安然沉睡?!明明是你做的还不承认,最恨你这种人!你等着吧,别看我现在打不过你-------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找你报仇雪恨的!”
      这犀利言辞让魔宫少主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缓缓点头,半眯着眼睛看着她:“好,我不多解释了,反正无论我再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他俯下身封住女童的穴道,将她扛在肩上向水牢外走去:“救你真是我高锐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念在你帮了我的份上先不和你计较!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给我呆在大光明宫里吧,等你的腿伤痊愈,立刻给我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伍·上 踏雪再无寻梅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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