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陆·上 萍水一聚又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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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素衣少女怀抱琵琶，独坐向西窗，目光跳过京城层层亭台楼阁，直望远山一派冬季的萧瑟，心不在焉地拨弄琴弦。
时光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九年倥偬，到头来回想起仿佛不过只是一个恍惚的瞬间。
“呦，沧姑娘真是雅兴。”柳媚姨扭着身段从后面走过来，手持浅紫罗帕，半掩唇角笑道，“来我红尘碧落馆一个多月，还算适应？”
少女停下手中动作，却未回头，仍然望着远处，声音淡漠：“原来老鸨这样闲来无事？今天怎会有这等闲工夫四处晃荡，不用在后楼招呼客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哎，沧姑娘为何总把人拒之门外呢？我还不是受庄梦蝶的托付，来给你捎个话儿。”老鸨瞟了一眼少女冷漠的背影，没好气地说，“过一会儿有朝廷的军队要沿着朱雀大街进入皇宫，枕梦阁的小蹄子们全跑出去看了。‘锦瑟’的那三位说要去占好位置，先走了，问你去不去。”
“我没兴趣。”殷悯潸放下琵琶，走到八仙桌前给自己沏了一壶茶，不再理会。
“小心会后悔。”老鸨哼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香梨啃起来，“人家段将军可是在河西走廊驻了快十年的兵，总算是把那边的鞑子弄服帖了-------哦，不对，这一汇可不能再叫‘段将军’，要叫‘段元帅’咯！你不知道那皇帝老儿这回有多高兴！不仅是元帅，元帅的儿子也因为屡立奇功而被封为‘少将军’了……哎呦我的娘，从此段氏父子可要在朝廷如日中天咯！”
殷悯潸不知听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元帅的儿子？”
“是啊！”老鸨翘起二郎腿，得意地说，“看看看，一说到少将军也来兴趣了吧？沧姑娘不也和那些春心少女一个样儿么……那可不是，段风冽段大元帅的二公子段云冶啊！我楼里的姑娘们哪一个不是为了看他？不仅头角峥嵘，长得也……哎哎，沧姑娘去哪里？”
朱雀大街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京城三分之一的居民都围聚在这里，大多是来凑热闹，欣赏朝廷军队的威风，再趁势起哄的小老百姓。
“嘿，殷悯潸！我们在这里！”循声望去，杜怜卿正在最里层踮着脚尖向她不停招手。
那个阳光天真的少女逆着人流向她跑来，笑嘻嘻地拉过她的手：“你也是来看少将军的吧？哈哈，还说对谁都没兴趣呢……来来，到我们那边去，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绝对能一饱眼福！”
面对如此亲密的举动，殷悯潸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反感，只是任凭她拉着自己灵活地穿越人潮。
太阳慢慢升高了，人潮更加躁动不安。温润的日光从脚背爬上肩膀，陪她一起等待许久未见的故友。
数年流离，每当她心力交瘁地瘫在不知谁家的屋檐下，躺在举目便是星辰的旷野里，眼前就会出现很多人的面孔。一开始每张脸都还很清晰，栩栩如生地从虚空里浮凸出来。他们的笑温柔且宁静，偶尔对她眨一下眼睛，悲悯一闪而过。
后来时间一长，随着逝者的音容笑貌渐渐在脑海中模糊，每夜呈现在她眼前的，都是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毫无生气地灰暗下去。唯有云哥哥的脸愈来愈清晰，笑容依然温柔宁静，目光关切。
多少年了……没想到真的还有重逢的一日。不知还能否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彼此的面容？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朱雀大街一下子沸腾起来。少女们开始漫天抛洒花瓣和彩纸屑，尖叫声、欢呼声绵绵不绝。
逆光而来的军队渐渐近了，可以隐约看见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领首的元帅骑一匹高头大马，耀武扬威地缓缓前行；另有一匹马跟在他的斜后侧，马上的戎装少年未戴头盔，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如此耀眼。
那……是云哥哥。
是每一个难眠的夜晚，在虚空里温柔地看着她直到她入睡的云哥哥；是她流离近十年来每日朝思暮想的云哥哥；是许多年前，在一个叫做“村庄”的村庄里初遇的那个话语不多、真诚而有礼貌的云哥哥……
初离别岁月静好，再聚首沧海桑田。
她静静地站在人群中，等待着与他重逢。
终于可以看清他的面容了……
多年不见，他已然更加成熟稳重，如此的英气逼人，线条俊朗而干净。他的目光如大海般深邃，不露半点锋芒，笑容如同在她梦里时一样温柔宁静，向人群微微颔首，以此礼貌回应扑面而来的热情。虽然云哥哥的面容变化了很多，但仍然感觉那样熟悉，仿佛那张脸真的陪伴了她三千多个日子，那双眼真的注视了她三千多个夜晚。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云哥哥走近，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周围变得很静很静，仿佛万水千山都在等待着他们期盼已久的重逢又相认。
他骑在马背上，目不斜视地一步步靠近，又一步步远去。离得最近时，只要两人相对着伸出手臂，就能碰触到彼此。
可是，终究他未曾转头看到她，她也未曾开口喊住他。
只是继续走一步，最近的距离就变得很遥远。耳畔如潮的呼声再一次排山倒海般向她压过来，震耳欲聋。
她的目光却依旧跟随着那个背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渐渐远去，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日光里。自始至终，她的眼神都保持着一贯的平静，不悲不喜，仅存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这重逢的场景，多少次出现在她的梦里啊……又有多少欢喜的、激动的、抱怨的、早已在脑海里定好了重逢时要说的的话语，无数次化作梦呓，遗失在旷野、山川、街井里，无处不在。
然而等到真正重逢的这一天，她却并没有感到内心有多么大的变化--------就像是她所度过的每一天。甚至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要叫他的名字，没有期盼他在路过时能够多看她一眼，并且只一眼就能认出她。她只想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从开始到结束，一直缄默不语，只用眼神陪伴。
是不是这些年来尝过了太多生死离别，看过了太多悲欢离合，一切都在不允过多幻想的残酷现实里，变得平淡？是不是在太多的人情世故里，经历了太多的世态炎凉后，所有的锋芒都慢慢地收敛，所有的棱角都渐渐地圆滑，连感情都从此没有起伏了？始终保持一贯的矜持，平和地面对任何事，对待任何人，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殷悯潸在依旧吵闹的人群中淡淡地笑了笑，独自穿过汹涌的浪，沉默着离开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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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很快过去，又到是日春茗。
“唉，这一个月天天不停地赶场子，累都累死了！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时间，跟老鸨磨嘴皮子又费了好久……我们四个终于能一起在西市转转了------惜缨悯潸，你们虽然来京城有一阵子时间了，但是天天在枕梦阁忙，一定没有好好逛过西市吧？那太可惜了，要知道，这西市可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三人跟在金嗓子杜怜卿后面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只听见她天南海北地喋喋不休。
西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杂耍的、卖艺的扎堆儿，然而更多的还是摆摊子、开铺子的小商小贩。
“喂喂，怜卿，别走了，我的腿都走累了……”秦惜缨不停拿团扇扇着风，抱怨道，“是日春茗就是来喝茶的嘛！逛了这么久，不如我们找一家地方喝茶？”
不等杜怜卿反对，徐府千金就赞成道：“就是，找地方先歇歇脚。我知道西市里有一家喝茶的，虽然店面很小，还是露天搭棚，但是味道却很不错！我带你们去那里，休息好了再接着逛！”说完干脆生米煮成熟饭，拉着秦惜缨和殷悯潸的手就要去茶馆。
殷悯潸不露声色地抽回手，仍然不紧不慢地在两人身后走着。
“你们……喂，等我啊！”杜怜卿无可奈何地撅撅嘴，拔脚也跟了过去。
西市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四位京城名伶围坐在一张靠近街道的旧木桌子旁。每人面前放着一个青瓷茶碗，热气氤氲一片。
耳畔三个少女不停地说着闲话，殷悯潸却只是双手拢着微微烫手的茶碗，望着身侧来往的行人沉默不语。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听声音是有人正向她们这个方向跑来。打破了小巷宁静的不仅是这脚步声，随即又响起妇女的叫喊：“抓贼啊！有贼偷了我的钱！快抓贼啊！”
身旁的名伶三人循声而望，路旁的行人也纷纷停下脚步，看热闹、起哄，却没有人打算上前拦住小偷。
当脚步声近至数尺，叫喊起哄的声音越来越混乱，如此吵的声音，让一直安静出神的少女微微皱眉。还没等她出手，就有打斗声横插进来，不出两个数的时间，伴随着一声痛呼和炸开锅的叫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面飞出，不偏不倚砸在殷悯潸的脚边，摔了个马趴。那男人身材瘦小，手里紧紧攥着个钱袋子，一看便知是那小偷。他抬起头，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贼溜溜地四处乱转，一见四周没人拦着，手一撑便要起身逃跑。
殷悯潸眼明手快，一把扣住小贼右肩。与此同时，另有一只手闪电般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左肩。两只手上同时用力，把那小贼再次压在地上。
“两位大侠饶命啊！小的上有老母下有幼子，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俺这猪狗不如的，俺下次再也不敢了！”那小贼两边肩膀同时吃痛，一个哆嗦把钱袋丢在一边，不停磕头求饶，挤出一两滴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两人。
见他扔下赃物，两只扣住肩膀的手不约而同地一起松开。那干瘪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拔腿就跑，转眼间便没了影子。
“干嘛把那贼给放了？应该把他押到官府关起来才对！”
“就是！你看那两个贼眼珠子，没准过两天又好了伤疤忘了痛偷人家的东西！”
看热闹的人一见放走了小偷，议论纷纷。失钱的妇人此时才迈着小脚颤巍巍地赶过来，拾起地上的钱袋，向两人不停地鞠躬致谢：“多谢两位帮忙！多谢这位姑娘！多谢少将军！”
少将军？
殷悯潸疑惑地偏头看身边的男子，却发现对方正好也转过头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陆·上 萍水一聚又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