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顾上

16、第 16 章

　　第二天一大早，宅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夏生唱反调一样直接睡到中午才磨蹭着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翘着，也没有洗脸就赤着脚下楼了。睡久了的感觉和没睡够一样的糟糕，让他的脸上显出一些烦躁的戾气。

　　走到楼下时才听到客厅有说话的声音，抬眼看过去，正好遇上席晋礼皱眉看他的目光。

　　夏生瞅了一眼自己皱巴巴胡乱挂在身上的睡衣和踩着地毯的光脚，有瞬间的心虚。转念一想又觉得心虚的很多余，于是抬起头来，装没看见人地进了厨房。

　　客厅里除了他父亲之外还有他大伯父和几个堂兄，都表现出了很好的涵养，气氛如常地继续之前的话题。

　　这个年代私生子早就不算新闻，但是于席家这种自诩名门的大家族来说就是丑闻，于席晋礼而言，更是一生的污点。

　　“走路都没个正行，像什么样子。”
　　夏生就只听到这么一句像是教训的话，语气甚至都是温和的。

　　但是夏生知道席晋礼的底线其实特别浅，他的逾矩只能做到如此，言语上的放肆都不能够。

　　婚宴设在席家名下的一处酒店，宴请的客人数量也非常庞大，各种祝词冗长得让人觉得这场婚礼会无法结束。夏生姗姗来迟，穿着又随便，没有和席家人坐一起，随便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太远，只能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看清新郎新娘的容颜。两个人站在一起，除了肤浅的溢美之词，似乎也没别的了。

　　夏生杵着下巴不怎么搭调地坐在人群里，心情不好不坏，他从来只为自己忧虑，外在的喜悦和悲伤都难以侵蚀，所以这种环境于他来说有点无聊，哪怕台上的主角是他最在乎的哥哥。

　　镜头往旁边扫了一下伴郎伴娘，然后看到了裴川。
　　裴川完全不着调，动着嘴巴似乎在和席修宇抱怨什么，然后无视宴席上的灼灼目光，若无其事地扯松了紧束的领带，看上去似乎还想解开第一个领扣。

　　夏生想起第一次见到席修宇时时候，裴川也在旁边，嬉皮笑脸地捏他的脸颊，“这就是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长得真可爱。”

　　那时候席修宇还在念高中，脸孔清俊冷淡，拨开裴川蹂躏他脸颊的手，温柔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夏生。”他这样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又加了句，“是生如夏花的意思。”

　　这是小时候懵懂无知追问自己的名字由来时蓝乔乔给的解释，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在他一岁之前都没想起来给他取名字，某天在书上看到这个句子，信手拈来给他做了名字，连姓都没有。

　　裴川一脸不厚道的痞笑，“替自己老子养小儿子，席修宇你什么感受？”
　　“我是你哥哥，席修宇。”席修宇只做了这样一个成人间的礼貌介绍语，然后揉了一把他蓬乱的卷发。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席修宇都是他的全部，衣食住行，包揽所有。
　　但实际上，席修宇本性淡薄，并不是温柔的人，主动照顾他也只是想给父母进退维谷的婚姻关系一点缓和的台阶。

　　夏生越明白这点，就越喜欢去争，又想叛逆吸引关注又想当席修宇喜欢的乖孩子，这种精分一样的坏习惯产生的不良后果一直延续到现在，就是对学习对生活完全没什么正经态度，不敢太放肆又习惯性地装模作样。

　　婚礼结束的很晚，宾客散去，只剩下席家自己人，众星捧月地伺候被折腾得疲倦劳累的席湛。老头子年事已高，平时修身养性，侍弄花草，身体已经不适合这种强度的交际。

　　席家上下对这个古板独裁的老头都是既敬且畏，夏生也不例外，所以一直坐得远远的。
　　和他一样坐得远的还有夏泉笙，两个人凑一起，脸上都是“反正我又不是席家人”的表情，也懒怠去人前装孝子贤孙。

　　夏泉笙和他前后脚一起进的席家，小时候关系不好不坏，上过同一所小学，一起干过的坏事不少，但是始终互不待见。不待见的理由也很幼稚，就是两个人的名字太像，于是自恋地觉得自己被抄袭了，彼此看对方都像赝品一样碍眼。

　　他们在席家的身份都有点尴尬，不过得到的待遇很不一样。席向晚很宠他这个养子，娇惯放纵，在席家是有分量的存在。

　　“听说你去历川上学了？”夏泉笙拖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一副很有兴趣和他闲聊的模样，“好歹也是你哥哥的婚礼，怎么穿这么一身就来了。”
　　“这身怎么了。”夏生斜睨他，扯了一下胸口的衣领。
　　“有点丑，不衬你清新脱俗的气质呗。去历川你自己的意思啊？”
　　“我哥的意思。”
　　“终于被嫌弃了，发配得这么远。”夏泉笙有些恶劣地笑起来，他长得很好看，但是说话刻薄，“反正都是迟早的。恋兄是病，早治早好。”
　　夏生直接踹他，破口大骂，“你他妈才有病呢！”
　　夏泉笙机灵地躲过了，嘴上却不停，“历川也挺好啊，你哥在那边不是好些生意么，不过那好像挺乱的，你一个人能行？”
　　“我又不是你，离了你爹能死。”
　　“这话说的可真难听。”夏泉笙还要闲扯，偏过头看到席予玦也朝这边晃了过来，就站了起来，“我先走了，回聊。”

　　回去的时候坐的家里的车。席晋礼和李名玥坐在后面，他坐的副驾驶。白天应酬了太多的客人，两个人都很疲倦，一路无话，车厢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安静。

　　夏生知道李名玥不喜欢他，但是相处时却不会觉得不自在，因为这个女人非常坦诚，既不会虚伪地假装亲近，也不屑流露厌恶。
　　李名玥家境优渥，结婚很早，年纪轻轻已经是畅销作家的身份，情商颇高，事业、家庭都经营得游刃有余，一切完美。过于完美，才更无法接受爱情里哪怕一丁点的瑕疵。而夏生肖似蓝乔乔的长相，就像落进蚌壳里的尘埃一样，那样渺小却让人痛苦，无法剔除，只能忍受时光研磨的痛苦。

　　晚上放了一个多小时的烟花，院子里灯火通明，小孩子闹腾个没完，喧嚣如昼。

　　夏生没什么睡意，洗过澡后穿了件睡衣和夏泉笙在后院阁楼的阳台上吹风。这个位置很高，一眼看下去能俯瞰整座宅院风光，小时候被禁止到这样危险的地方玩耍，逆反心作祟，反而经常偷偷爬上来。
　　晚上到这里来还是第一次，一眼看去只有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

　　两个人靠着柱子坐在护栏上，夏泉笙问他抽不抽烟。
　　“你还会抽烟？”
　　“不喜欢抽，但是身边的朋友抽，没办法，有时候得做做样子，不然显得太另类了。”

　　夏生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被呛到，就只装模作样地咬在嘴里。夏泉笙从小就爱和席向晚作对，偏又身体不好，一年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生病，还每天挖空心思地惹席向晚生气，并不是什么乖孩子。但是这几年好像急剧地成长了起来，在他没有参与的时光里变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扯，烟雾夹在夜风里瞬间散尽。夏生积郁了一整天的坏心情似乎这个时候才显露出来，微弱火光照亮的秀美脸孔上是不相称的乖戾阴郁。

　　“他只是你哥哥而已，你想干嘛？”夏泉笙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屑地弹掉烟灰，脸上是好笑的表情。
　　“没想干嘛，只是觉得，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他看着夏泉笙，重复地问，“你说是为什么？”
　　“缘木求鱼，找错对象了吧。”
　　“那该找谁呢，我妈还是我亲爹？其实到现在我都还记得我妈的样子，她带我去见席晋礼，一边喂我吃东西一边讨价还价，人贩子一样。”他对席晋礼的印象，也定格在那个模糊的下午，男人皱着眉，表情冷漠，眼底是一片没有光亮的能吞噬他的深渊。
　　蓝乔乔让他喊爸爸，他就听话地喊，并不知道这个称谓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夏泉笙笑了一声，“我还不知道我爸妈是谁呢。不过也没兴趣知道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