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西子心 23
...
-
23
徐子陵心知身体有异,联想到适才寇仲的话语,他不禁抬头看向并未抢攻、反而淡定观望的寇仲。徐子陵勉强克制每一次呼吸都会引起的疼痛,哑声道:“不是毒。是什么?”
寇仲如同闲庭散步般走在倾斜的屋檐上,缓步靠近徐子陵,微笑道:“自然不是毒。我怎会明知长生气能抵御毒物,还傻到去用毒?那样做也会被子陵鄙夷的吧?”
徐子陵此刻全身上下麻木不仁,衣裳从里到外都被汗水浸透,提气说话也是勉强。他知硬撑无用,索性坐倒在瓦上,闻得寇仲之言,他竟能扬起笑容,回道:“确实如此,你想得很周到。”
寇仲走到徐子陵跟前将人扶起,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轻松的几个腾挪带回武德殿内。徐子陵此时内息紊乱,剧烈疼痛使他眼前阵阵发黑,站也站不稳,哪里能与寇仲相抗,只得任他摆布。他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寇仲看似暂不会有异动,等搞明白是什么阴物再做计较。
寇仲将他轻柔的安置在榻上,唤宫女取来热水、汗巾,亲手为徐子陵擦拭满头满身的冷汗,一面叹道:“小陵,若非你一心要走,我不会出此下策。”
徐子陵靠在胡凳中,闭目任寇仲为之,胸口的疼痛略微平息,淡淡道:“下策?我以为你已经准备多时了。”
寇仲替他解开官服,擦拭他胸前背后的汗水,叹口气,道:“子陵对我介怀很深,但若非你固执不肯信我,又与婠婠、跋锋寒多有勾结,我当真不会如此。你可知,伤你一分,我心里有多痛?”
徐子陵冷冽一笑,道:“那倒是辛苦圣人了。”
寇仲取出一个玉盒,柔声道:“此膏可稍缓疼痛,我替你抹上。”说着,便以指取了一小块,朝徐子陵胸口抹去。
徐子陵勉力撑起身子,后仰躲避,冷冷道:“我万万当不起圣人的厚爱。”
寇仲苦笑道:“子陵觉得我会害你?”
徐子陵冷哂道:“不敢,只是现下状况实在谈不上你是为我好。”一顿,他指着自己心口处,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圣人可否为我解惑?好叫我能死个明白。”
寇仲见他一脸生分冷漠,沉叹道:“若你肯应承我不要离开,不要听跋锋寒、婠婠他们的胡乱来,我就解了这蛊又何妨?”
徐子陵惨笑道:“好,好!连蛊也用出来了。当真是‘一世人,两兄弟’!”
徐子陵鲜少用这种讥讽的语气说话,寇仲知他现下必然是恼恨难过已极,便道:“你先歇着,我将这药膏放在这里,你若觉得痛就涂些,可以缓解些许。”
徐子陵闭目不理他。寇仲轻声道:“子陵,子陵,你要恨我怪我,我绝无怨言,我早就暗暗发誓,此生……此生只要得你相伴,我就别无他求了!”
徐子陵充耳不闻,寇仲无奈,只得离去。徐子陵听得他在殿外吩咐众人好生照料云云,忍不住冷笑,继而心痛愈烈,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
徐子陵撑过一波痛楚,摸到寇仲放在手边的玉盒,犹豫片刻,心想何必与自己较劲为难?便将盒子打开,挑了些许药膏,涂抹在胸口上。那药膏气味清新,涂上去后初时触感冰凉,片刻即转为温热之感,徐徐透过肌肤,渗入皮下,果然略微缓解了心痛之感。
徐子陵打坐调息片刻,暗查内气经脉似乎并未受损,心痛也有平息之象。一旦身体稍好,他哪里肯在此多待下去,便硬撑起身。暗听殿外人马,虽有人把守,但似乎并无高手。
徐子陵虽未中过蛊毒,但他知道凡是蛊虫都有特定习性。不同的蛊要由不同的食来喂养。比如,有些蛊虫嗜血,有些蛊虫爱荤。同时,不同的蛊虫,其发作的因由和表现也各有不同,他听说有些是靠特定音律引动,有些则是靠特定行为引动。眼下他不知自身所中之蛊的习性,未免蛊虫突然发作,还需速战速决速遁才是上策。
徐子陵深吸口气,打开门,后殿十几个宫女内监循例在守着,都是一脸惊恐敬畏的看着徐子陵,怎敢上前阻拦。徐子陵不与他们多说,径自往前殿行去。他担心寇仲还有后着,未免麻烦,干脆不走屋檐,就从地上走。
又经过那道摆满花草的回廊,徐子陵只觉那花香过于浓烈突兀,呛得他胸口发闷,而后,他猛然醒悟到一件事。但这个醒悟还是晚了一步,徐子陵心口如遭大石击打,又似是被撕裂成千百碎片,不但是四肢,乃至手指尖都被传递到痛感。徐子陵忍不住吐出一口黑亮的血,气促在胸口提不上来,登时厥了过去。
待他醒转,又回到了榻上,看四周陈设,却不是武德殿。再看外面日头,已是白日,也不知道自己睡去多久。他不出所料的见到寇仲在旁,后者好整以暇的道:“子陵近日还是在屋里休养的好。若又晕在外头,受了风什么的,我会心疼。”说着,手掌温柔的摩挲徐子陵的额头。
徐子陵嫌恶的偏头避开,道:“你一番精心算计,若不与人炫耀,必定憋的难受吧。”
寇仲笑道:“知我者,子陵也。”他也不理会徐子陵目中恨意,执意挤到榻上,一手撑头,一手横过徐子陵胸口揽他靠近自己,柔声道:“子陵大可放心,这蛊若无浓烈的百花香气,无法引动,所以子陵不必担心被敌利用害你。”
徐子陵冷笑不语。
寇仲缓缓道来:“这蛊叫做‘噬心蛊’,是我五年前从苗疆寻来的,苗疆女子原本是拿它来做什么——子陵,你且猜猜?”
徐子陵闭目不理,寇仲也不着恼,自问自答:“苗疆女子拿它来美容的,不可思议吧?此蛊成型见效甚快,只要个把月,就能叫受者皮肤白皙,瑕疵尽去,体态轻盈优美。当然,小陵你练了长生气,本来就已是肤白如雪,自然不需要这些东西。”他本想探手抚摸徐子陵手背,又怕那人生气,只得痴痴的望着身边人,聊作补偿。
“这蛊算得是百利无害,唯一一个就是要小心在百花盛开之时,若然吸入太多花香,会致心痛如绞。子陵你想,春光明媚之时,貌美女子蹙眉捧心,这是什么情形?”
徐子陵恍若不闻,目光淡漠,盯着透过门窗雕花射入的日光,不知在想什么。
寇仲油然笑道:“可不就似西子再世?所以此蛊后来就被风雅人士改名叫做‘西子心’啦!”
徐子陵忽道:“这么个稀奇东西,必定要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养吧?”
寇仲见他搭腔,甚是高兴,笑道:“子陵果然聪明。不如你来猜上一猜?”
徐子陵冷冷道:“此前,你隔三差五给我送来稀奇的瓜果,想必有所相关吧。”
寇仲拊掌笑道:“我就知道瞒你不过的。这蛊是自苗疆而来,却需产自热毒之地的瓜果来养,寻常人家还着实养不起呢。”
徐子陵冷笑:“那可真是多得你了。”
寇仲凝视他神情,忽道:“子陵莫要以为闭气不吸入花香就能不引动蛊虫,此举只会令蛊虫垂死挣扎,心脉会严重受损,后果只会两败俱伤,甚至致死。”
徐子陵寒声道:“好清楚!好明白!寇仲,你为得此蛊伤了多少人命?”
寇仲不去看他,却坚定的道:“不论多少代价,能将你留住,也就值得了!”
徐子陵闭上眼睛,冷冷道:“我不想再见到你,你请出吧!”
寇仲半坐起来,见徐子陵神色森然,牙关紧咬,也知此刻这人正在气头上,他暗叹口气,道:“子陵,听我的话,不要出去,不要闭气。试都别试!我……我回头再来看你。”
徐子陵在寇仲打开门的一刹那已闻到浓郁的花香自门缝里透过来,想来门板外,不知放置了多少盛开的花朵,来确保自己无法逃脱。
好寇仲!徐子陵目光冷若寒冰,他算是见识了一把入魔寇仲的手段。想来封印那人之时,那人也是如自己现下般的心灰意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