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51、肩膀

　　而除却虞期突然的诧异和心思繁杂，日子过得再无其他什么不同。两日的清闲，虞期心知时间不多，便索性找了理由整日在饶咸安身边绕着。魏廷楚盘算着日子，也跟着她。如此一来，饶咸安住所这两日倒是热闹了不少。

　　但也只会是这两日。

　　这日正午时候陈安便过来交代了事，道是明日早上便要下山，让二人先打点一下。

　　正值酷暑，一树绿意撑起一片阴凉，上边蝉鸣歇歇停停，已是黄昏，眼光并不刺眼，拉出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远远隔着窗和还未散去的太阳味道，那人正侧了脸扶额倚在桌上小憩，旁边堆叠了几本书。

　　风吹脸上还是热的，她站树下，魏廷楚便站虞期后边看她。并无什么言语，便安静的待着。

　　“若是想过去便过去说吧。”有些心疼她，魏廷楚拍拍她的肩膀。

　　“……”并不说话，却蓦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虞期觉得嗓子里有些压抑。

　　“总归是要说的，不若早些说。”也好给大家多一些准备的时间。并不知道如何安慰她，他的手仍放她肩上，并未拿开。

　　“……恩。”先等他醒吧……或许只是想远远看着罢了。其实，这样也很好了，是吧？

　　其实这般远远看着，便是表情也是看不清楚的，却有种淡淡的满足，只是比之更多的，那或许是伤感和愁吧。

　　隔着薄薄的两层衣料，仿佛能感受她身上的生寒，魏廷楚叹了口气，收回手来，静默看她。

　　两厢无言，也不觉尴尬，只是安静的陪她，不发一言。直至半晌后那方饶咸安若有所觉，蓦地摇摇脑袋，甩甩发麻的胳膊，却蓦地看到这边二人，愣了一下。

　　旋即扯了下嘴角，换上一副笑的皮相，虞期缓慢走过去，方走到一半，那方饶咸安倒是先推开了门，一脸笑意，“都这么晚了还过来？呆那多久了？怎都不过来叫下我呢？”

　　魏廷楚并未跟上去，只静立在树下，隔着些距离，他听见她的声音温柔，刻意掺杂了笑意在里边，“看你睡得挺好，没忍心叫。”

　　他向来睡得不熟，她只是知的。惬意好梦又何必去扰呢。

　　“来，进来坐坐。小碧不进来吗？”摇摇头，笑意愈发重了几分，他往后退几步，瞅见远些的魏廷楚。

　　“他有些事，只是过来陪我下。”她说着，心下微暖，回头看他一眼，而他若有所觉，对她笑了一下。

　　点点头，饶咸安也不多说，看她离门近了，便往后退了几步， “这日说些什么？”一小段时间下来的日日上门，他已是有些习惯了她每日过来与他说些闲事，互说些书籍见解。

　　“不若说些山下的事吧。”她轻笑，娴熟的挪开凳子坐下。

　　饶咸安诧异一下，看她一眼，继而转过身子去摆弄茶具，“山下啊？真是好久不曾见到的了。”他的语气了有些怀念模样。

　　“恩，山下也是变了许多样子了呢。”她看着他的背影，轻声感慨。

　　他转身尧了勺水进去，“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先生去过多少地方了。没处都是不一样的，有的繁华的昼夜不分，有的民风淳朴，有的尚商，还有的呀……”她一点一点的说着更多，想要将那么多都一一讲给他听，眸子却将他每个动作都印在心底，刻意压抑了的伤感。

　　饶咸安耐心听着，手上动作不停，划了火柴点起小小的堆砌起来的火，而后将小小的茶罐放置上边，慢慢的煮茶。

　　而直至她说完，茶都已是温热，“许之，你今日话似乎愈发多了些。”并无其他意思，他的语气里是长辈对待晚辈的善意。

　　“……是吗，或许是便要下山了，见不着先生，想着先给补上吧。”她愣一下，半晌，看着茶碗上冒起一丝丝的热气，笑道。

　　“又不是便要见不着了。”饶咸安哑然，摇摇头。

　　“……先生，您……”她说着，顿了一下，分明心里排练过那么多次，到了嘴边，却措手不及而不记得。

　　“什么？”他瞅着水，正思索着差不都可以去拿茶叶过来了。

　　“……您这般年纪了，膝下便无儿女吗？”不知如何表达，便这样脱口而出，而出了口，却懊恼先前想的更好的措辞又一一记了起来。

　　闻言脚步一顿，饶咸安摇摇头，拿了茶回来，苦笑道，“怎的问起这个了？我并无了。”

　　“……先生可曾想过，或许还是在的呢。”她看着他的眼睛。

　　“……会吗。”并未注意虞期的语气和表情，他反问自己。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她说着，却突然的语塞，怪自己竟无措辞，见他疑问看她，酝酿一下语句，换了说法，方才道，“您不觉我与您有几分相似吗？”

　　“……”饶咸安蹙眉，并不知晓她一时，但仍是仔细看她，却是有几分相似，除却那些难以描述的气质，相似的身高，连五官轮廓都是几乎可以称作熟悉的。

　　“那么久以前，我们村里，有个秀才啊……总是想着要金榜题名，总让女儿学着读书，他们家门口……有一大片的油菜花田……”她说着，眼里是怀念意味，喉里却愈发的压抑，嗓音低沉。

　　饶咸安闻言一怔，紧紧看着她，心里却冒出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或许、或许呢……

　　她清清嗓子，继续道，“……然后啊，有一天，后来他去赶考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便在家等着他…...可惜了，来了瘟疫，村子里的人都死的死，只有难得的几个侥幸逃了出来，”她顿一下，尽量平息自己的语调，“再后来呢？女孩也跑了出来，辗转多年，她找到了他……你说、他还会认……她么……”

　　“她、她叫什么呢？”他的声音是颤抖的，难以置信。

　　“……饶芥。”她笑一下，温柔道。

　　“……是、你吗？”眼眶蓦地发红，饶咸安盯着她道。

　　她笑一下，伸手去抚他头上掺杂的白发，“……爹，这么多年了，还认我吗？”

　　突然的被证实，饶咸安瞪大眼睛，旋即泣不成声，竟说不出话来。

　　而直至许久，他情绪稳定许多，饶咸安方才拿手帕擦了脸，尴尬一下，听虞期一点一点说起这么些年来山下的过往。

　　两人一说便是到了夜半，若不是见外边全黑了，饶咸安说着明日还可再道，催着虞期回去早些歇息，虞期都要差些忘了问他。

　　“爹……我无法在山上留久的，您……会随我下山吗……”她试探道。

　　“……”长久的沉默，半晌，饶咸安苦涩一笑，“我……”

　　虞期便笑一下，眉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纵容，“爹，你明日再告诉我吧，我……明日下山。”

　　她说着，闭眼，侧身不想让他看见她脸上难以掩盖的悲戚，清浅而笑道，“我先回去，您也早些歇息吧。”她说着，也不等他反应，逃也似的起身往外去了。

　　直到确定他看不见她的动作，方才顿一下脚步，迅速逝去眼角微微的湿润，而一抬眼，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担忧。

　　是魏廷楚。

　　相顾无言，她扭过头，加快了步子往住所去。

　　而他一步步跟上，直到确定那边饶咸安再看不到他们，这才快步上前，一把拉住虞期的手强迫她停下，一把将她脑袋按在肩窝上，闷声道，“借你个肩膀，得还的。”有些心疼。

　　“……”

　　月光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