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47、先生

　　算起来，里边其实说了挺久，但虞期心思在里头，魏廷楚和桔子聊着，也不显无聊，反是只觉过片刻而已。

　　开了门来，一群人蜂拥而出，大当家自然也是留里边最后几人之一。见人几近散尽，大当家还没出来意思，桔子挠挠头，只得敲了门领二人进去。

　　屋里只剩两三人，也还算可以的环境，当然是算不得空旷的，却是不挤，摆成一排排的木质桌椅构成了这里边最多的东西。最前边的桌椅稍新一点，摆着些书籍和竹质卷宗，正中坐着个约莫四五十岁模样的中年人，短短的胡子渣，头发被打理得很是干净，恰巧正教着个三四十出头模样青年男子的课业，为他不懂的做解说，见有人来，看向这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解释。

　　比起外边太阳晒着的热，里边显然凉快许多。空气里还有浓郁的墨香，很是好闻。

　　“这儿不是这样写的，你漏了一笔，所以说是错的，”他耐心拿起一卷猪圈，找出他写的错字对应的，指给他看，“一笔之差，意思是可以查很多的，并不通顺。”

　　“原来是这样！谢谢先生！”大当家闻言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欣喜道，“多亏了先生提点我！”

　　看大当家都没注意到这边，桔子不免有些尴尬，对二人抱歉道，“你们等一下，”他说罢，皱了下脸，小心走过去扯了扯大当家的衣袖，轻声试探，“大当家？”

　　这才注意到身后的桔子，被打扰的大当家顿时连带语气都差了不少，全然与方才的恭敬顺从不同，几乎是压低了声音不耐烦吼出来的，“隔壁山的老王头又来了？我不是说过推了吗？那么多人我们庄子可负担不起。”他没有回过身子，只侧过脑袋看桔子，以至于没有看到后边的虞魏二人。

　　“咳咳咳！大、大当家的，不是老王头，是刚跟你说的，有人想进我们庄子，会书画的。”桔子擦擦额上莫须有的冷汗，声音越说越低，窘迫说完，指指身后。

　　正准备吼的大当家闻言一愣，硬是把都到了嗓子的话憋了回去，转过身子顺着他的手指向看去，这才发现他身后二人，噎了一下，半晌，扯扯嘴角，半晌，大笑两声，走过去拍拍站在前边的虞期肩膀，生硬笑道，“哈哈，我记性不好，真是让你们等久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皮笑肉不笑，分明心里发窘，但他只好在试图化解尴尬。

　　他说罢，又忙想起身后还站着的饶咸安，一敲脑袋懊恼道，“先生，要不……我晚些再问你？”他犹豫着看了眼虞期，并不顾及得过来。

　　“没有关系。”饶咸安点点头，站起身来，收拾起桌上东西。

　　他用力太大，虞期伤处尚未好全，背部不由隐隐发疼。

　　抿唇，虞期借机看向饶咸安一眼，与记忆力有的偏差，连眉眼都骨子里透着相似，脸上已有些皱纹了，他的头发也掺了白色，并不多，一身石青色衣裳洗的泛白了，却很干净，与他方才讲学时候的语言严肃不同，整个人都是很温和的样子。但她也只敢看他这么一眼，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她只得只用眼角的余光和耳去默默关注他。

　　魏廷楚担忧看她一眼，但她心思却在饶咸安身上。看她唇色有些发白，视线在大当家那边却没什么神色样子，心知她早一门心思挂饶咸安身上，无奈又碍于人多，没法子责备她。魏廷楚只得上前几步，使得大当家那边便要往这边看的目光再自然不过落他身上。

　　“先生您先别走，嘿嘿，你知晓的，我会的真的不多，不如你来考考吧？”他说着，再看向虞期这边，迷惑一下，继而问道，“你们两个人都会？我们寨子是招人的，我是个粗人，要是先生许的，他觉得你们可以，那便是可以的。”

　　“我们都是会的，这般，真是麻烦先生了。”面露欣喜之色，魏廷楚对着二人弯腰行了个礼。

　　不由多看魏廷楚两眼，撇开魏廷楚脸上的伤给人的第一印象，饶咸安脸上有赞扬意思，在寨子里久了，他已经都快忘记这些了，对着大当家点点头，心里已是认可了二人一半。

　　放下手中的东西，饶咸安站起身来，对着魏廷楚回了一礼，思量一下，半晌道，“不若我写上一半，你答一半如何？”并不觉有什么出很难题的必要，他选了一个自认不难的题。

　　“自然可以，多谢先生。”魏廷楚感激笑道。

　　轻笑摇头，饶咸安坐下，提笔在纸上写，“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

　　他写的很慢，神情严肃，字并没什么锋利的棱角，中规中矩，使人挑不出差错。

　　写罢，将笔搁回一边，他站起，看着魏廷楚摊手向木桌，微弯腰道，“请。”

　　点点头，魏廷楚眼角瞥一眼虞期，蹙眉一下，径直走向那边，盘腿坐下，他是看着他写的，自然也知他下句是什么，将纸小心拈起放置一边，魏廷楚提笔适应一下笔的粗细，用砚台压住宣纸边角，揽袖提笔写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并不习惯这笔，触感和毛峰着实和自己往日用的差的太多，魏廷楚行文中间甚至顿了一下，完了皱眉看向自己写的字，写的是行书，并不是正常的水准，他蹙眉一瞬，但料想怎的也该是足以应付了，旋即站起来，没有说话。

　　“行云流水，这字真好！”饶咸安的眼睛却亮了，将字拿起，真心赞叹道。

　　“多承谬赞。”魏廷楚摇摇头。自己字本便并不如何出色，更是比之曲离崴不及，何况还写的并不如意，想来也是饶咸安太久未见过了。

　　随即看向魏廷楚后边的虞期，饶咸安愣一下，觉得有些眼熟，蹙眉想了一下，摇摇头，他并不觉得应当是见过的， “这位不若便画幅画吧。” 言语里多少带了分期待意思。

　　虞期眸底黯淡一下，往那边桌上看一眼，调理好自己心思，并不去看饶咸安，“先生不若出题吧，画些什么。”即便刻意的使自己声音不是那么生硬，却还是有极为轻微的沙哑，她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虞期突然的话倒是让饶咸安犯了难，想了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恰当，只好道，“……便画些小物吧。”

　　虞期静默，调理了呼吸，平定下心思，环视四周一圈，思忖半晌，方才坐下，提笔画了一朵墨荷。这般热的天气，清凉的，当属荷吧。

　　已然半开，花茎被掩在荷叶下边。寥寥数笔，跃然纸上。

　　这次饶咸安是看着她一笔一笔画完的，画是惊艳，但却没有魏廷楚的那样突然的强烈的冲击感了。赞叹看她，他抬头看向大当家，“都是非常不错的先生，”继而看向二人，脸上是惜才，“这般，当先生也是屈才了。”

　　大当家并不很懂这些，看了两幅字画半晌，但也能看得出漂亮，再听饶咸安话语，旋即欣喜道，“谢谢先生，那两位便在我们寨子留下吧，”他挠挠脑袋，又补道，“并没有些什么事，就当先生便好。暂时没有很多空房，西边那儿应是有间，我隔些天让人给整理出个屋子，你们先在那儿住下。陈安，你帮他们打理下，以后，他们就是我们庄子里的先生了。”

　　“哎，好！”叫陈安的桔子应道。

　　虞期微微蹙眉，无奈与魏廷楚对视一眼，点头道，“麻烦当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