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35、虞父

　　拓山。

　　历年祭祀之处，居郢安之北，往返一趟约摸六七日光景。郕国内多平坦地势，这般一来，便是拓山本非极高，但在这一眼看去平得着实没什么起伏的地方也显得这山是极高了。

　　时近四月，山下芳菲已歇，拓山上桃花却仍旧灿烂，鲜艳的粉和绿点缀得整座山都显得俏皮起来，让人一扫近来阴郁，数日的车马劳顿都掩盖不了众人眼底的愉悦和清爽。

　　虞期一行人到这山山脚时，正值午后，阳春的光打在人身上非但不觉得热，更觉得暖暖的，甚是舒服。

　　京中事务太多，所以庄衍只带了数个近臣，将更多的臣子留在京都，各司其职，发挥好自己的作用。不过，这对于虞期却似乎是个例外。自魏使事后，庄衍便给了她实权，几次升职，身居高位，天子面前红人，更是得了拓山名额，名正言顺的‘休息’，着实让人眼红，却又莫可奈何。

　　只是，对于这些，虞期是不在意的。拓山行宫里，一派鸟语花香，但也已有凋零的迹象，虞期有些惋惜，对着身边人道，“庄衍，若我说，赫连玉此人虽职位不高，但与宁芍也确是相配。”

　　庄衍抿唇，露出有轻微的复杂，模凌两可，“兴许吧。”

　　虞期心思并没全放在庄衍身上，不然也不会没有注意到他的轻微的表情。毕竟，让一个常年面无表情的人竟然露出表情，一定会诧异。

　　“那赫连玉我倒是见过，亲近兵士，颇得爱戴。”她道，抿了抿唇。那人没有说话，似乎今天的心情有些低落，她转过身子，正对他，看见庄衍的面色在那么一瞬有微僵，“在想什么，怎么了？”

　　他微微叹一口气，没有看她，开口，“你日前说的话可是当真？”

　　虞期蹙眉回想，半晌，猜出结果，看见他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细微的不自然，“你知道我并不会在朝上开玩笑的。”自然是真的，的确是……得添子嗣了。

　　分明早知道结果，却还想去试那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的可能，庄衍有些好笑，他勾了下唇角，里边是令人捉摸不透的苦涩和嘲讽。一时二人相对无言。

　　“那便由你去趟选妃吧，交你负责全部。”他想他似乎还是不死心，突然想起那次酒醉后她给的承诺，有些分不清了，他要她离得远些，才好定下心来仔细想想。

　　虞期愣了一下，还是应下来，心下又觉隐约似乎有些排斥，但她没去注意，“嗯。”

　　“……”短暂的沉默，半晌，他僵硬地咽下本来想的她会拒绝，她给她去的理由的说辞，斟酌了字句，低沉声音道，“月前得的消息，这些年你扑空的次数多了，我派人先去做了考量，是本人无误，和你所言也有些接近，‘饶咸安’。”

　　虞期呼吸一窒，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讷讷道，“父、父亲？”带着不确定和些许希望，然后变成兴奋。

　　当真是那个人？不、庄衍都这般说，那十有八九，是他。

　　当年小村毁在瘟疫手上，但饶咸安却因赶考而逃过一劫。那个他们找了这么多年的人，有着相同的血，不同于虞家家主的血亲！

　　“他、他在什么地方？”她不自觉地贴了贴嘴唇，觉得有些口干，几乎是迫切地追问，她想知道他在哪。

　　庄衍看着她，眼底有浅浅的失落和自嘲，“垄峡。”

　　“垄峡？”

　　“是，辅江垄峡。位于江南之东，距京甚远，匪盗也是不少。”面色复杂，顿了顿，道，“阿虞，待祭祀事宜完了，我以选妃为由，任你去江南。他现在还是过得好的，不必着急这一两日，你那么多年都过来了。”

　　虞期睫毛快速抖了抖，才突然看见庄衍眼底的苦涩，牵动嘴角，深吸口气平静下心思，道，“好。”

　　那便……等一等吧，寻了那么多年，总无甚消息，又或是寻错人，早这么多年了，几时差这几日时间等？

　　“……”庄衍瞥她一眼，看向微微开始变成金黄的天空，心口沉闷，“明天还得祭祀，我想一个人静坐会儿。”

　　她看向他的侧脸，许久，道，“……好。”

　　不自觉地，他眼角余光看着她犹豫一下，而后走开。伸开手，抬到自己面前，是五根手指，长短不一，明明上边什么都没有，怎么还是会失落和难过呢？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私下主动让她离开，离开又忍不住会想起。

　　记得当初的阿虞，和现在的还有些不同吧，而那时候，她还未去河东。也许，就不该让她去河东，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了。庄衍啊庄衍，什么时候开始，你都学会了后悔，不再甘心于一直放任下去自由发展。

　　明明是这双手，陪她这么多年，为她撑起一片天，一直照顾她，一直没有哪怕离开远些，明明许诺他的是她，一直以来，没有动作的，也是她。

　　如果，除去那个人，是不是会好起来？只要不是他做的……即使那是魏国王子……

　　把手合拢，他没再想下去。直视前方，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有微醉的感觉，没有喝酒，也不是人醉人，只是不想再去想，太累。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小碎步伴随着‘嘻嘻索索’的衣服的摩擦声。“陛下，”宫人低低的声音，“陛下，户部尚书魏廷楚昨日遇刺失踪。”

　　“嗯，退下吧。”庄衍抬头看天，莫名感慨。

　　只是，这次，他没再安排人找他，也不想再多安排人私下护他，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