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辞》水木木木

33、答应

　　一身牙白直裰尚且轻寒，几斗星辰破开霞光，待虞期回至府上，已是夜初了。

　　阳春三月，正是山花烂漫的时节，但阮阮却是鲜少见了。虞期入了小院，穿过庭院，拐过长廊，阮阮正单手支着额头，坐在铺着绒布的石椅上打着瞌睡，头往下一磕，继而抬好，这般循环着。一身翠绿袄子，竟是与这春色格外的和谐。只是，若是眉间没有忧愁就好了，虞期想着，放轻步子走过去，看了眼她身上披着的衣裳，叹息着小心坐下。

　　微凉的石椅，鼻尖却浮动着桃李芳菲的绚丽。

　　两年来，他确待阮阮极好，就如初见，她却仍固执的不愿见他。而她虞期，一直想着偿还，却终究越亏欠越多。

　　虞期闭眸，除却人们细微的呼吸，风吹动几片落花落叶的声音，一个园子，竟是再无他声了。

　　而待再睁开眼，却见一双浅色眼眸干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而眸子的那个正伸头支着下巴的看自己的主人，见眸里印着的人张了眼睛，顿时缩了脖子，吐舌心虚道，“那个，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说罢，像为了证明什么，用力点了点头。

　　“嗯，”虞期有些好笑，但看着面前人熟悉的脸，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五位陈杂，“阮阮，明日休假，不若出城踏青吧。”

　　阮阮面上满是惊喜，唇角顿时荡开深深酒窝，“好呀！”她想也不想就欢快应道，应完见虞期眸底却是深深的复杂，不由皱眉，想了想，轻扯一下头发，“虞期，你是不开心吗？”她的声音很软，就像是没长开的少女，这么些年，却是基本无甚变化的。

　　“恩。”不知如何回答，她伸手揉了揉阮阮头发。

　　虞期个子比阮阮高许多，便是坐下也是。阮阮微微抬头，一动不动的看着虞期，有些忧伤，但是还是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笑着说，“虞期，有时候我也会想那么久以前的事的。这个天，应该油菜花应该是开的很漂亮的吧，满满一片田。然后你也不是虞期，我们就躲着你爹偷偷跑去田里玩。只可惜每次最后你都会被你爹抓到。”她撅嘴，眼里却是温暖的。

　　虞期愣了愣，许久不曾想起的过去。眼底不自觉露出些恍惚和追忆。

　　是呢，太久以前的事，只是后来小村遭遇了瘟疫，死的差不多了。而她，出来逃避瘟疫，一避便是这么多年。

　　只是，即使已是那么多年，难得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难过。

　　站了起身，走到阮阮身后，虞期将那个一直随着她动的脑袋掰正了，声音有些沙哑，“阮阮，坐好，我给你琯发吧。”

　　阮阮愣了下，知道自己似说错了什么话，虽然不安，但却没回过头去了，捏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都没有随身带梳子的习惯，虞期便用指代替梳子。并不是很会挽发，甚至是生疏的。而阮阮头发直顺，虽是理直起来简单，但一不在意，握在手中的发便掉下去些，而握的紧了又怕弄疼阮阮，手上也放不下那么多分开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发，故而，即使想的再好，准备挽个复杂好看的头发，一到手上，虞期折腾许久，最后也只能用白玉单簪琯了个最简单的发型。想了想，又挑了支简单的步摇，插在上边，做点缀之用。

　　只是，这一琯，就琯了将近半个时辰。

　　手下青丝收了又放，总觉缺点什么……说到底，她平日头发也都是小厮打理的，便是偶尔自己心血来潮，男身也不必做些什么繁复的发型。阮阮虽平日头发也不很花哨，但女子发上的花样，怎的总比男子多……

　　虞期轻咳了声掩饰尴尬，“咳咳，还是待会让丫鬟再打理下吧。”，抽搐着嘴角将刚插上的步摇又拔了下来，但即使是单簪盘的发，还是有些细短未长开的发丝凸出来。无奈，索性把她头发都放了下来，然后重新盘起。

　　阮阮眨眼，伸手摸了摸虞期盘着的头发侧面，“这么久了，还没好吗？”

　　“嗯。”脸不红心不跳道，许久，终于像样些了，这才松了口气坐下来。

　　“虞期。”阮阮看她终于坐下来，动了下脑袋，叫了她声。

　　“嗯？”她言语温柔。

　　“还好你在。”阮阮脸上，笑容逐渐灿烂起来，连带觉得脖子都不那么酸了。

　　“我在，”虞期看她，这个陪她这么久的女孩，到底还是个女孩啊，“一切有我。等过几个月，你便随曲离巍去吧……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想想曲离巍的。”

　　阮阮一愣，脸微微一白，瞪大眼睛似乎还不相信，许久，终于想起什么，眼眶开始湿润起来，“你说了那么多次……虞期……”

　　若是三年前，阮阮大抵是已经趴着桌子，哭着拽她的衣服不许了吧。三年，阮阮变的愈发多了，只是，怎样的阮阮，都是阮阮呀。

　　虞期想着，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伸手极轻的擦去阮阮眼角还是忍不住掉下来的泪水，握住她的手，叹道，“你该相信我的。”

　　“不，我只是……”阮阮用力擦去眼角的湿痕，努力回握紧虞期的手，欲言又止。

　　“没有只是。我许你的，几时有没有实现过？”她坚定不移看她。

　　“我怕。”心下因为她的话有了一丝动摇，但，她想过很多很多次，她怕有天，她走了，她就再也见不到虞期了，她怕世人若知了阮阮还在，更是在曲离巍府上，虞期、曲离巍，如何面对世人？

　　“我在，”她叹息，不知那口长长的吐出的气里，悲多一分，还是喜多一分，“我是虞期，被你们保护着的虞期，更是要保护你们的虞期。”

　　她坐到阮阮旁边，让阮阮的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抱住她，笑了。

　　没有只是，一切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