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郢安 ...
-
终于至了郢安的时候,已是除月中旬,地上堆积了那么厚的雪。虞期坐在院中,披着狐裘,手持暖炉,看着阮阮着一月白上绣海棠的袄子,蹲在不远处玩着雪,甚是欢畅。
几经辗转,风雨皆程,终于还是回了呢。
“阮阮,莫要冻着。”她听见曲离巍的声音,然后,他走了过去,将阮阮的裘衣拢上。阮阮没有拒绝,回头给了他一个惊喜的笑容。
“曲离巍,我晓得的。”她撅嘴一下,又笑了,浅浅酒窝。
“大人,”小厮来到身后,欲言又止,低声道,“陛下……”
虞期闭眸,走了过去,摸了下阮阮的头,“若冷了便添上件衣裳,湿了便去换了,可莫贪玩了。”待阮阮看着她一一点头,方才回头看向小厮,微微点头,正色道,“走吧。”
还铺着些许雪的路面,催着京都都清冷了许多。化雪总是冷的,家家闭户,路上也鲜有人行,只除了三三两两还掩着半边门的铺子。相比之下,皇宫竟是生生多出几分人味,虽是这么个死寂凝重的地方,至少宫门前还是有那么些人守着的。
一身最是简单的茶白直裾,银鼠里子的石青褂子,直直去见了庄衍。
虞期原想,那片去时的枫叶林也该秃了几秃,然经过时,似漫不经心的一瞥,入目的却不是盖着雪的枝干,反是梧桐。她不由愣了愣。心头微暖。
依旧南湖,但那重重的木门却是开着了的,隔着老远便看见门口那人,缕金白绸上织龙纹,腰栓明黄宫绦,外披略微偏灰的狐裘,束发负手而立。
当真是许久未见了,她极为少见的仔细看他。
面如冠玉却有给她带来些许若有若无的不真实感。
“阿虞,”见她走来,他笑了笑,却没动作,“河东此行,你瘦了许多。”
“但心也愈发广阔了。”她走得不不紧不急,云淡风轻笑道。
“便是笑的也多了。”他这才上前了几步,腰间佩玉声声敲击清脆悦耳,他停在她的前边,很近,不远。笑着用指尖在她头上摄了些树屑,眉梢带笑,“不知的人还当你去做了些什么鸡鸣狗盗之事了。”
他的手袖似无意识地从她侧脸划过,微微发痒,伴随而来的还有极淡的檀香与些许不适,于是她微微转了下头,面上有些僵硬与极淡的粉。
“别动。”他轻声道,声音温和,左手指尖抵住她的下颌,右手挑开发丝继续挑出树屑。指间温度微凉而细腻。
虞期有些无所适从,用眼角余光看他,隔着阳光耀目,他的面目都不甚清晰。隐约间,似乎可以感知那人唇角,上边极浅却真实的笑意。
印象中的他,总也是内敛的。如今日这般模样,近年却是愈发少了的。不由面颊微微发热。
他理好了她的发,收回手来,便听她到,“……好了?”
她移开目光,没有直视。
“嗯。”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若有所思,眼底笑意更深,声音却是未变,“阿虞,你似乎有变了什么。”
他背身过去,负手走在前边。
他总是能敏锐的察觉些什么,在所有人都尚未感知前。这点,她自愧不如。
“兴许?……都是在变的吧,你不也是。”她肯定道,抬步跟上,伸手碰了一下方才他理的发丝,甚是整齐。
他步子顿一下,忍不住又是一笑,大抵她还是有些脸红的吧,其实她便这样眉目低垂面微泛红的样子也是极为好看的。也好在尚背对着她,她亦是看不着他面上模样的。“说的也是。”
她抬步微微提起衣裳过了石阶,估摸着他大抵也是无意在这话题上多说什么,微微端正了颜色,叹道,“庄衍,河东虽富,官吏却多不廉。”
庄衍并不言语,仍是走着。虞期便快了步子,走他身侧,从袖中取出一令宣纸,上边甚是干净的小楷,双手奉上。待庄衍接过,有道,“不若效仿先人,立杆揽才?”
庄衍挑眉看她,将纸折起收入袖中,却没回答,“我知外边有人候着,让他们进来便是了。”
“何处?”她看他,四目相接,话方出口便后悔了。
“竹园。”他愣一下,心情大好,不由调侃,“此去河东,倒是不想可是呆了?怎连这路通向哪儿都是不识了。”他说着,冲了远处立着的宫人招了招手,待其走近,道,“带宫门前虞大人带的人至竹园。”
宫人应声退下,匆匆走远。
庄衍知晓身后那人窘迫,也不回头,“何不说说那两人?”
她轻咳掩饰尴尬,顺着他方才故意顿的一步跟上,“两人分别为曲离崴与魏廷楚。曲离崴此人性情耿介,才情甚高,却太过自负。至于魏廷楚,处世之道倒是融通,然其相貌却大抵是会惹些是非的。”
“哦?魏廷楚?”随手折了边上一片竹叶,于手中摆弄,让人略微猜不透心思。
“你听过?”虞期一愣。
他只笑笑,也不回答。
虞期无奈,只道,“你待会见了便知。”她说着,停下脚步。
已至竹园。
周边尽是斑竹,地上雪还未全然化开,更别有一番幽静味道。
上次竹园落雪是何时已记不大清了,依稀记得与今日似不同天气。这宫中每处,于她而言,都是熟悉的。自幼识得庄衍,便是常来。她想着,朝石凳右侧边角的竹子看去。当初,还是一起看着它长的,现在都这般高了。
这般想着,见庄衍挥袖扫了下石凳,便坐下来,她后退了步。曲、魏二人也该至了。
不再言语,转眼那二人便是至了。
待二人行了稽首之礼,庄衍方才道,“孤少时曾至河东,较之京都,少了几分喧嚣,便是邻里亦是朴素的,风调雨顺,确是个好地方。”面色柔和,却又威仪。
眼角边虞期低敛着眉目,看着地上一片竹叶,掩下所有锋芒,一派无害模样。
“河东之竹向来闻名,这竹园间之竹也本产于河东,先帝素喜,故当年不惜万里迁来郢安。本还忧几迁其境怕是难活的,然现今看来,却也是长势甚好。”他说着,随手折下半枝竹子,抖下上边极薄的雪。再不话语。
“民倒有些想法。”曲离崴拱手而立,语气不亢不卑。
虞期蹙眉,还好今日在场之人并不多,要不便真是触了庄衍霉头,逼着他整治了。
“但说无妨。”庄衍指间青竹缠绕,挑眉看向曲离崴。
“恕民愚见,先帝虽是爱极竹子,然几迁其境,怕是途中亦是死了许多的,费事伤竹花财,更莫说专挑的这湘妃斑竹。”曲离崴顿了一下,不乏悲戚,强压下心头愈发的言辞激烈。他还是需要一个职位的,否则又该如何面对阮阮。
“强求不得?”庄衍也没发火,看他皱眉也不回了他话,有些微怒,而后无奈,“曲离崴,怕是换了个帝王,纵你再是奇才,也大抵已死。”
“谢不杀之恩。”曲离崴语噎,僵硬道。
庄衍唇角勾起些许,看向一直不曾话语的魏廷楚, “何谓竹?”
“华贵不若牡丹,顽强不似春草,沧桑不比松槐。以一竿之高撑其天地一树,正直而不曲,一生一花,花开林死,人取其笋以食,砍其竿筑屋,摘其叶因香,挖其根为饰,死得其所?死无全尸?”
庄衍极浅抿唇,若有所知。复而看曲离崴。
“上善若水,君子若竹,当外直而中通。君子为竹。”
庄衍不言,挥袖扫了下石桌,放了手中竹叶,看向小径。
虞期自懂庄衍意思,抬眸看眼曲、魏二人,魏廷楚率先会意,拱手道,“陛下,草民二人尚有琐事,望陛下允之。”
庄衍这才看向魏廷楚,眼底略带赞许,“允。”
曲离崴会意,一并退下。
看那二人走了,庄衍方才回过身子,看向她,“阿虞,你以为何?”
微勾唇角,“不妨直说。”
他站了起来,负手面无其他表情,“魏廷楚实优于,然魏此姓,总令我想至魏国宗室,怕是免不了些干系。”他说着,看日光化开白雪,于一枝竹间滑下,已寻不见,“曲离崴忧思过重,但能压了他的心思,未尝不好。不若予曲折羌少尹之职,魏上庸少尹之职任之。”
若当真宗室,于郕也未尝没有好处,魏近日愈发不安分了。暂且不说若当真为宗室可有刺探之心,便是能来压制魏,也是好的。而若非宗室,有用之人,多一亦是极好。
虞期思忖片刻,“不若将二人反之?”
上庸近日生了些事端,若曲离崴去,大抵升职可快些。
庄衍微奇,“可知因果?”虞期向来公私分明,几时若今日这般?
“……是我私心。”虞期看他,若是能帮到……也算补偿吧……“阮阮。”
莫说她知他是会应的,便是只有一点希望,她也会试。
看她再不说了,微微而笑,却又无奈,“也好。还有,阿虞,”他顿一下,“河东一行,伯母身子似乎……又差了些……”
次日,庄衍依其所言,诏令曲、魏职务,黜河东污吏。至此,朝内外庄衍势力初定,是为永乐二年岁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