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61、孤儿非孤儿 这个世界上

　　“其实我也觉得其中有蹊跷，义父好像是不得已的，但是到底是什么秘密就不得而知了。这背后应该有个威胁他的人……”
　　“真的？你现在是最了解爹爹的人，你应该知道的。”
　　“我当然不是为了安慰你才这么说的，的确是。我早就插手查这件事了。但是又不能明着查，这件事太敏感……前一阵子我着手查白影的事，皇上同意我带一支自己的私人小队。但是我悄悄地借查白影这件事做幌子来查威胁义父的人。”
　　“有消息了？”
　　“暂时还没。不外乎三种可能，第一种已经被排除，这个世界上能让义父甘心名誉扫地的人，怕是没有。那么义父就不是因为害怕，就是为了某个很在乎的人，据我所知，能让义父这样在乎的除了你娘，就还有你了……”
　　“我？难道是司马翔？”
　　“不是，如果是司马翔的话，他何必亲自闹出那么多事来？据林夫人所说，司马翔的武功深不可测，简直突破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那天却甘心让你刺了一剑，而且那天义父也在场，这又作何解？”
　　“这……”听到钟历寒的解释，我心口又是一阵痛，这种痛不受控制，像是被强制种进心里一样。
　　“所以第二种可能性不大。那么，第三者可能性就大一点了……”他说着看着我，突然停止了。
　　“到底是什么，你快说啊！”
　　“两个字，”他竖起两根手指，“大义！”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有一瞬的恍惚，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义’是我不曾想到的，但是很期待的事实。
　　“怎么说？”
　　“义父不是那种有坐拥天下野心的人，一直都不是。但是他最近的表现一直让我很疑惑。人反常必有因，这是娘教给我的……其实你走后夫人坚持让我叫他娘亲。”
　　“娘喜欢你，把你看的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重，你叫她一声娘多少也给她一点安慰。谢谢你，钟……将军。”突然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小时候直呼其名，而现在，好像又不妥，毕竟他是我兄长，但是‘哥哥’又叫不出口。
　　“你……愿意的话叫我一声大哥……当然随小昭叫我师兄也行。”
　　“师兄，我们去看娘亲……好吗？”
　　“跟我来，我们去上善寺。”
　　上善寺的很熟悉了。从钟历寒嘴里说出的上善寺却又不是那个有无执大师、若文的上善寺，那时十年前的上善寺。仍然记得上善寺是小时候我娘常带我来烧香的地方，爹有空也会来，只要他来一定会带上钟历寒，爹不来的时候会嘱咐钟历寒照顾好我们娘俩。一般都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只有到上善寺我才会收起惯有的撒娇，认认真真走一千级青石阶。
　　上善寺，这个和我命运相连的地方。

　　车夫是钟历寒的亲信，我和他坐在车厢里。
　　“你那么快就解开了穴道，到底是谁？”
　　“首先我是何今雨，其他的对你而言不重要。”
　　“不，只要与何家、林家有关就和我有关！小雨，你知道我猜得到，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果然是钟历寒。师兄，对你我往往只想说一句话，‘果然是钟历寒’。”
　　“其实那天你带着司马翔逃走的时候，我看到你的步伐，和在风林还有上善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是我还不知道你就是何今雨，但是那天义父找我回何府问你的相貌，我这才联想到你真的和娘有点像。后来小昭经不住我的追问就全告诉我了。”
　　“那刚才在何府你还抱着我上明阁？”
　　“我是怕义父知道你白影的身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在他心中，你还是那个被保护很好的小今雨，是对他最好的安慰。”
　　“谢谢……不知道说什么，你永远比别人想的多。既然你知道我就是白影，那么，如果为难的话，随时可以将我法办。”我说的是认真的，钟历寒有他自己的立场，我是重犯，树敌太多，不想让他为难。
　　“傻丫头，怎么会呢。你的敌家太多，我护你周全还得费一番心思，哪还敢到处伸张，明着公开你的身份？”
　　“不觉得为难？”
　　“有什么好为难的，做自己该做的，用心尽力，还有什么可为难的？”
　　“谢谢……也许有一天，那一句哥哥我能叫出口，但是……”
　　“我知道，别说了。上善寺也快到了，你要做好心里准备。”他说着拍拍我的肩膀，我默默地点点头。

　　上善寺，月明星稀。
　　“我娘的灵位是不是供在这里？”
　　钟历寒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娘亲的骨灰……”
　　“已经差人送回她的娘家范门书苑了，何家祖坟也找不到，所以义父打算等他百年之后，也一并送到范门书苑。”听他说爹爹身后的打算我心里无比的难受，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安排好……
　　“嗯……我们进去吧”
　　此时已是下半夜，寺内灯火已息。我们潜入寺内，钟历寒很快找到我娘的灵位，他不知从哪找到了两柱香。
　　钟历寒怕我哭，低声劝慰道：“已经过去的事了，小雨，不要太难过。”钟历寒不算个善于言辞的人，想再多说点什么，可又说不出来了。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哭，眼前那木制的牌位，我是没办法把它和娘亲联系到一起的。深色的牌位在月光下又寒又诡异，而我娘始终是一个见人就笑，一辈子没说过重话的人，那样和煦那样暖。当年钟历寒跟我及何府上下其他人和睦无事便好，始终是保持有距离，可是对我娘独好，什么都不避讳。他叫我爹义父，当娘的面叫她娘亲，在外人面前提起就叫她夫人。
　　我沉默地跪下，钟历寒也在旁边跪着。
　　“爹为什么不把娘亲的骨灰留下？何家虽然有祖坟可追，但是爹爹是当朝功臣，百年之后定是要在皇城修墓筑碑的，万一到时候他们分在两地怎么办？我爹那样爱娘亲……”
　　“小雨，或许……义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
　　“你会帮他的，是吗？师兄，当朝年轻人里，你是最最有能力的，又是公主看重的人，你肯定能帮他的，对吗？”
　　“小雨……”
　　“你能的，你是无所不能的钟历寒，你又聪明，武功又高，声誉又好，在余国人人都敬重你，仰慕你，你才二十三岁……”
　　“小雨，你清醒一下，不要这样……”
　　“我很清醒，我一直很清醒，所以我才不能让我在乎的人再有闪失！一个人都不行……我已经没有娘了，要是……我不要做孤儿，我……”
　　“不会的，小雨……你永远都不是孤儿……孤儿是那种年纪很小就被人抽鞭子训练，从来都是饿着肚子，衣不蔽体，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打的你浑身抽搐，嘴里碎牙混着血水……疼就疼到麻木，饿就饿晕再醒过来……小雨，你绝对不会成为孤儿的。”
　　“可是，心没有着落，不就等于是孤儿吗？”
　　“这个世界上真正有几个人的心是可以有着落的？别要求生活太完美，只有被宠坏的孩子才会这样想。”
　　被宠坏的孩子……我？
　　“我娘走的时候，我……不记得。我是个孤儿，据说我爹是谁根本就没人知道，或许我娘知道，或许我爹还在这世上，但是我真的是个孤儿，从小在杂技班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受尽凌辱。但是义父收养了我，从我进何府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个孤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难道我爹是你亲爹？”我说了这句自己又笑了出来，在娘亲的灵位前笑了出来，钟历寒也笑了出来，打破了原来压抑的气氛。
　　“因为这个世界上又有真心关心我的人了，这样我就不算孤儿，不是吗？孤儿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义父，娘，还有你，小昭，你们都是把我从那个叫做孤儿的绝境里救出来的人，所以我也不会让你成为孤儿，还有小昭，我们都不会让你成为孤儿。”
　　“嗯。”这一声，是心甘情愿去相信一个承诺。
　　“小雨你知道义父为什么叫你走吗？”
　　“不知道。”我非常失落，心情又一下字被打到谷底。
　　“因为他觉得你不可能理解他，他也不可能理解你，”钟历寒说完沉默了一会，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理解他，没有人能懂他……他有他要成全的大义。人这一生有诸多牵挂，但是最终还是最最顾全自己。所谓大义是他生为人的一部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为任何人去放弃的一部分。我们可能都不懂，但是对他很重要。为了尊重他，我们可能要与他为敌，可能要刀兵相见。”
　　“你懂他，你是钟历寒。但是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们不能守着自己的小家过一些安稳平淡的日子，为什么有那么多意外……”
　　“十年了，小雨，一切都不意外……”
　　十年，前天的我导致了昨天的我，昨天的我成就了今天的我，今天的我又推出了明天的我……我解释的了今天，解释的了昨天，但再往前呢？我解释得了十年吗？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没有半点的准备与过渡，轻而易举地看清我的立场，他不去枉然地劝我接受他的想法做法，这算最最最……最明智的做法了吧？还是就连他自己也想有个后退的理由只是没有合适的契机，不想拉我一起沉进汪洋大海？但是有一点我确信，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疼爱我，保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