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60、回家 我们刚进窗

　　林昭匆匆地走了，走时看我的那一眼让我心头一震。他是不会认真的人，可是刚才的表情，让我差点真的以为是那个铁血林寿。
　　夫人带着我在林府里漫步。她的背影都是铿锵的，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去云止湖的路上她甩在林昭脸上的那个巴掌，至今还在我心中响。
　　面对那朱天逸荷，夫人对我说：“小雨，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林昭对你的真心。只有你们二人齐心合作，才能救我们大家，包括司马翔。安全起见，你还是住到我这里来吧。”
　　我轻声嗯了一下。
　　我留下，留下查清这一切。乱就乱吧，用多少时日都在所不惜，我一要弄明白这趟浑水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场大的暴风雨即将来临，这场暴风雨不是因我而起就是冲我而来！

　　晚上我正在夫人的院里发呆，林昭嬉笑着走进来。
　　“我带着钟历寒一起回来了。”
　　“带我去见他吧，时至今日我不想瞒他了，而且……现在的局面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随到亭子里去吧。”
　　……
　　“靳雨就是当年失踪的何今雨。”没有多余的开场白，林昭直接对钟历寒说道。钟历寒的表情没有大的变化，一幅果然如此的样子。钟历寒，果然是钟历寒。
　　“其实我也一直怀疑。你的面貌细看还是能看出当年的样子的，何况和夫人的相貌有七八分的相像。成亲当天散去后，义父招我回何府，问我看新娘是不是眼熟。介于林何两家的关系，我只好否认。他和我关系已经不复从前，又知道我和师弟交情不浅，对我说的也起疑心。后来一边让人查小雨的身份一边暗自从各地方调兵。”钟历寒说道。
　　“我爹找我干嘛要调兵？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啊？”
　　“他身边有皇上的人，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掌控之下。你应该还记得，上次我说的，你爹想造反的事情。”林昭说。
　　“不会的，你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好徒弟，怎么会不了解我爹是什么样的人呢？我爹是不是会有危险？”
　　“小雨，很多事你还不知道。相信我，我会保他性命，”钟历寒说，一如既往哥哥的模样，“其实我也矛盾，但忠义不能两全，我只能先顾天下了。”
　　“小雨，我，历寒还有公主都会尽力的。”林昭说的恳切。其实平时吊儿郎当的人认真起来越是有说服力。
　　“你们说我爹要造反是不是？好，我现在就去我去说服他不要闹事。”
　　“小雨，你以为如果这样可行的话，我会不坚持吗？义父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样子了。你失踪以后不久夫人就忧郁成疾，不久就撒手人寰了。后来义父也病倒了一阵子。这时林寿新中武状元，边疆不宁，便由林寿带领义父的西军平乱。林寿出师大捷，回来后皇帝怕林何两家结党威胁朝廷，便有意离散两家。为了控制林老将军的残余势力和牵制何世势力，皇上他把义父的军队以整顿为名裁掉了四分之一有余，又将剩下的军队以赏赐的名义归到林寿旗下，这样何林两家的隔阂就产生了。林寿本身就有些自大，再受有心之人一挑唆，隔阂也就产生了。义父也是倔脾气，几回闹僵之后林夫人再去交涉和好也没用了，两家交情也就断了。这样对皇室再有利不过了，真是一举几得。林寿起初是有将无兵，那些老将都是林老将军的部下，一旦有了兵势力较义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义父病愈后见此状况痛心疾首。义父是直爽人，原来也忠心耿耿，可反遭算计后性情大变，义父本不贪女色，却开始不断地娶妻纳妾，现在你有几个亲弟弟亲妹妹了。后来在朝上义父又多次和皇帝争执，皇帝对他防范有加，他也越发暴躁怨主。林昭名义上还是他的徒弟，可实际上已经被赶出师门了，我替林昭说话，也被他痛骂，渐渐地被疏远。因为于夏的关系，我们的父子关系早就名不副实了。介于我和于夏的关系，义父更是当我是皇上的人。现在这样的情况，你懂了吗？”
　　“有点复杂，但是……怎么会这样？”
　　“现在以你和林家的关系，他会听你的吗？”钟历寒劝我放弃劝降我爹的念头。
　　“哎！”我深叹一口气，胸中仿佛有一股怨念。“林何两家原来的生死之交如今竟成这种局面，皇帝恁是把一代忠臣逼成了反贼，难道这就是……造化？”我苦笑。
　　我突然跪在钟历寒面前：“让我见他吧！”
　　“小妹，你快起来，你不能这样……”钟历寒有点慌张了，赶紧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虽然我从未叫过他哥，但是他却叫起小妹来。
　　这时林夫人却来了，“历寒，今晚三更以后你带小雨回何府一趟。既然何敬天已近怀疑小雨的身份了，他迟早也会查出来的，你不要小觑了他的人脉。只是一定要在天亮前把他带回来，不能让别人看到。”林夫人说着，忽然咳了起来。
　　“娘，你是不是病了？”我才注意到夫人的脸色的确有点不对劲。
　　“没事，天有点凉而已。”说着又咳了两声。
　　“怎么会这样？这些年一直没见你生过病，怎么突然就病了？”
　　“没事，不用担心。小昭，你就别搀和这件事了，让历寒带小雨回去。是我太自私，不该只考虑林家的立场。小雨，到底你们是父女，还是应该见见的。至于所谓的立场，不能把它和感情混为一谈。”
　　“谢夫人谅解。小雨念家心切，谢夫人成全。”
　　“夫人，你放心吧，义父虽然表面粗犷，但是心思该细的时候还是细的，怎样对小雨是好的，他不会不明白。”
　　“我不要明哲保身，夫人，我只要真相。”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小雨……”林昭插嘴道。
　　“呵呵，有几分我年轻时的倔劲儿。我想休息了，历寒你带小雨去吧，昭儿，乘天黑你继续找你大哥的下落，时间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娘，大哥会没事的。师兄，你带小雨去吧。小雨就交给你了。我先送娘回房休息。”
　　我换了男装跟着钟历寒从林府出来，明月高照。林府到何府近的差不多算邻居了，但是走到大门前钟历寒捉住我的手示意我别出声继续走。绕着院墙走到暗处，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越墙而入。
　　何府的风景还是那么熟悉，就像十年前一样，格局一点都没变，就连草木都好像没变过。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像是一种幻觉。
　　跟着钟历寒径直走到明阁下，“画室是义父最爱来的地方，当初你也最爱这个地方。”钟历寒的一句话又把当年的场景带到眼前。
　　一搂我的腰，踩着楼外的凸起出飞上楼顶的画室。
　　“历寒，其实你可以走大门进来的，何府从来都是欢迎你的，”我们刚进窗就听见我爹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带着苍老、夹着浓浓酒气，这样一个何敬天……难以置信。“历寒带客人来啊。爹示意身边的两个女人出去。”
　　“恭送七夫人八夫人。”钟历寒作揖道，我看傻了，那两个脂粉气浓的腻人的女人是我的姨娘？我娘也不曾浓妆，不必要的话根本就不上妆。
　　见钟历寒不再做声，他又示意所有的下人出去，关照不准任何人打扰。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不禁心如刀绞。十年前他是怎样的威武英俊，风流倜傥啊！那时心目中的何敬天就是神，可以呼风唤雨的神。
　　他带着酒气嘲弄道：“这位小哥申冤申到我这里来啦，怎么就哭啦，啊？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说几句话也没听到他笑，以前的何敬天是说话前必先大笑的呀……
　　我摘掉帽子，捋起袖子，慢慢地走近他，他会意似的抓住我的胳膊看到前臂内侧的胎记，不禁睁大了眼睛，脸上的酒气也顿时散了，缓缓地站起来，连连摇头，放了我的手又坐回去。闭了眼深深叹口气像是要睡，许久也没睁开。
　　“爹……”我跪在他面前，趴在他的膝盖上，哽咽了好久才说的出话，“爹，我真的是小雨啊……”
　　我感觉到他的颤抖，接着是呜呜的轻泣带着万分的压抑，呜咽声刚被压抑住，眼睛还没睁开就嚎啕大哭起来。
　　我极力克制自己的感情，见爹还是像小孩子般嚎啕，自己却收住哭声来劝他。我第一次看到男人这般嚎啕，而且是他刚说过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而且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而且他是当着小辈的面……他是高兴女儿的归来还是无奈苍天的玩笑，在相继失去亲情、爱情、君臣之情、友情以及权力、信仰之后居然把间接的始作俑者给送回来了？
　　我以为他会劝我留下，没想到他镇定了一会对我说：“小雨，什么都别说，林寿是个难得的人才，这人，我也信得过。历寒带小雨回去吧，见她一面我知足了。你们什么都别说，快走吧。”他说着背过身去朝着墙壁，正对着我给娘亲画的像。“爹，我想看看何府。”
　　“快走吧！”声音恢复了原有的威严。
　　“爹，我是小今雨啊，你亲自取名字的小今雨啊，我回来了，我想看看何府，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以前是我不好，老是不陪爹娘吃饭……娘亲都不在了，你怎么能没有小雨呢，已经失去娘亲了，你怎么能没有小今雨呢，爹……我没有娘亲了，小雨想陪在爹爹身边，小雨哪都不要去……”
　　“你走吧，何今雨十年前夏天的一个晚上就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做我何敬天女儿的人多了，我不管你什么意图，暂且不和你计较……我不认识你。历寒，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说着背过去再也不看我。
　　“爹……”说着已经被他扔过来的什么东西点住了穴道，只能这么定定地看着他。我想和他说很多很多话，想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腻着他，可是一切注定只能那么遥远地呆在回忆里。属于我的那个宽广而温暖的怀抱，那么稳固安全的怀抱，注定只是记忆里的一点暖。
　　“告辞了，义父。”钟历寒不曾半分犹疑，像是完完全全的一个看客，抱拳礼毕抱起我从窗户，顺墙而下。下了明阁很熟悉地绕着到墙边又出去。
　　到了外面穴道就被我冲开了，此时我很冷静，看到钟历寒紧缩的眉头就知道他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