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59、再回老宅

　　不知什么时候起，坐马车已经不会再有那些反应了，有些东西真是奇怪，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莫名地习惯了。
　　我们三个人，林昭驾车，我和夫人并肩坐里面。
　　虽然并肩坐着，马车摇晃还会是不是地碰到，但是却无话可说。这让我很尴尬。总觉得这时候该说点什么，或者说我应该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本来我给家世显赫的林家丢了那么大的脸，但是她却没有要怪我的意思……这反而让我有点无地自容。
　　我局促地玩弄着自己的手，习惯性地摆弄那红木珠子，却捏了个空。这才发现手腕上的红线不见了。我在手腕上摸索半天，却怎么也找不到，拼命想也想不出所以然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在意到它的？那个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到底是人临终所托，我一时有点着急。是什么时候丢的呢？很久没关注它了，总之就是刚才才发现的，或许是一天前，或许已经三五天了……或许早就丢了，一样东西太熟悉，反而忽略了它的存在。
　　“在找什么？”夫人注意到我的反应了。
　　“我平时带的一条手链没了，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的。”
　　“很贵重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这么慌张。”
　　“是朋友……是有特别的意义。”
　　“那就不好办了，要只是贵重，倒是可以再买来，如果是某个人或事留下的痕迹，那即便是一把泥，也是没办法替代的。”她一副深邃的样子，想必沉不住气了。
　　“夫人话里有话，还请明示。”我也烦那些绕弯子的事儿，反正要交代的，就挑明了说吧。
　　“果然，从小就是个聪明的丫头，要不然小昭也不会这么多年心还被你牵着……我只问你，你说的东西和司马翔有关吗？”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发现话抢得太快反而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又赶紧补充道，“是我自己的东西。”
　　“如果单单是自己的东西，和任何人都无关，又怎么会重要呢？”
　　“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小雨愚钝，悟不出其中意思。”
　　“好，那我就不拐弯了。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白衣人？”
　　“我……夫人那日场景并未亲眼所见，何出此言？”此时她的话到让我警觉，好像她对我和司马翔的了解超出了林昭所能告诉她的范围。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至少对于你来说不重要。但是，他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是。是很重要。”
　　“有多重要？”
　　“我不想他死，就是这样。我……我不该刺他那一剑的。我欠他的……”说完又自我反思，是这样吗？
　　“不，是他欠你的，他欠你的远远多于这一剑……如果，如果那一剑没有刺下去，成亲那天你顺利地嫁给了林昭，你会爱上林昭吗？”
　　“会……或许会。”
　　“很好，很诚实。或许会……也就是你现在根本不爱林昭。”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对司马翔的感情，只是或许相处久了，不习惯没有彼此。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在彼此身边的生活。”
　　“司马翔也是这样想的吗？或许我该问，你知道司马翔是怎么想的吗？”
　　“我不知道，但是直觉，只是直觉，我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女人有时候不是该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觉吗？”
　　“当然重要，有些事要他自己亲口告诉你，告诉你那对他有多重要……多重要的一颗棋子。你和他绝对不可能，你不了解他，他是为了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的人，不惜牺牲一切，什么友情、亲情甚至是爱情……一切，你要相信他对你故意流露出的好都是为了俘虏你的心，让你心甘情愿为他牺牲，心甘情愿做他复国大计道路上的一具尸体！如果他放弃了这么多年培养的棋子，他岂不是要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说？”夫人的话让我感到冰冷，但是很快，很快我告诉自己，司马翔根本就不屑假装，他是随手可以杀人，武功出神入化甚至可以呼风唤雨，他何必假装？
　　“因为……你因该也感觉到了，你对他来说到底有怎样的价值……如果他没死的话，仍然不会放弃他所谓的梦想。他其实很久以前就是个死人了，你见过他笑吗？见过他哭吗？见过他的目光为谁有过一刻的犹疑吗？”说着她眼中又露出不屑和嘲讽。这种表情让我心里很是窝火，不由自主地就想反击。
　　“你对他倒是很了解啊，难道夫人也是花城人？”她对司马翔的了解不亚于唐艳，南国在余国到底有多少眼线？难道连林夫人都是？
　　“我不是花城人，但是我了解花城的事。司马翔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美好，他过去有多肮脏，如果你知道的话，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想看到这样的人！”
　　“够啦！不许你这么说他！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你也不过是个挖坟的！”我捂起耳朵尖叫到。司马翔，怎么可能……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林昭揭开车帘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继续赶路！快！”夫人几乎是吼着吩咐到。
　　“可是……小雨……”
　　“我没事，快走吧。快点，听夫人的话。”我不想抬头看林昭的眼睛，那里有我不敢直视的东西。
　　“娘，你说过不难为小雨的，希望你做得到。”林昭的口气很严肃，大概他是理解成夫人正在责怪我逃婚的事了。
　　“你做儿子的就这样对你娘的？赶车去！”夫人一个巴掌甩过去。林昭默默地赶车去了，车厢里更安静了。
　　回老宅的路上，夫人像是把我看的透透彻彻，包括那些我自己都不敢定论的东西，一点点展示给我。
　　度过与云止湖，穿过别望楼，匆匆赶到老宅。老宅斑驳的门上原来有那么多细碎的裂纹，把手上铜绿攀生，门槛外纤细的小藤已经爬到门上约有我膝盖高了，顿时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其实老宅不需要门的，但是这扇门就一直存在着。
　　夫人率先冲进去，林昭也跟进去，我把心思从门上收回来。走到院子里老大常坐的地方，那朱天逸荷已经不见了，刚翻过的泥印子还很清晰。
　　“司马翔不是伤得很重吗？这种鬼地方还有谁找得到？”
　　“是的，早上还……”想到他的身体状况不禁又担心起来，忐忑不安。
　　“糟了！”夫人脸色一变，和姚嫚面如死灰的脸像极了，这让我的从头到脚像是顿时被埋在冰里。
　　到底怎么了？姚嫚也是这副表情……
　　“什么糟了？司马翔会不会有事？”我问林夫人。这时我确信到她对老大的了解比我要多，真讽刺，我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是除了司马翔的状况，我又急切的想知道，关于我，林家，姚嫚父女到底隐藏着什么关系。
　　“这件事问你自己比问我要管用。”夫人说着就转身，打算打道回府。什么脾气这是，话就不能清楚明白地说？
　　我赶紧拦在她身前，“那珠天逸荷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和司马翔都那么看中？为什么你对他的了解那么多？为什么，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以后不要这样拦着我一下子问这么多为什么？我也曾是江湖中人，所以也会有过去。我没有义务对你这样一个小辈解释我的过去，还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尊长爱幼的道理，我想范淑盈应该教过你。”
　　“夫人，是小雨的不是，算我求你。”我想也没想一下子跪在她面前，倔强地咬着唇。
　　“想跪就跪吧，能说的我自然要说给你听，不能说的，就算你跪上三年也还是不能说。我要回去了，你尊便。”说着绕开我走出了老宅。
　　“小雨，快起来吧，娘亲就是这个脾气，你不要往心里去。起来啊？”林昭说着来扶我。
　　“林昭你不用管我，跟夫人回去吧。”我倔强地推开他的手。
　　“这叫什么话？难道要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
　　“我……我不想回林府，我要去找司马翔，把事情的真相弄清楚。”
　　“到底什么真相，我也很好奇。而且，只要和你有关和我就有关，不是吗？我们是上天注定的，不是吗？臂上的胎记就是见证，不是吗？虽然我觉得很幼稚，很肉麻，但是我们真的是怕找不到对方，所以投胎的时候才向上天讨这一对胎记的，不是吗？我们是上天注定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是吗？为什么老是一个人抗，让我心里很不踏实呢？”林昭几乎要发火了，但是他这样我也很苦恼。
　　“我……不值得，不值得你这样。你走吧。”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你不值得，谁又值得？还是你根本就不稀罕我的好？总是把我的好拒之门外？我不管，如果我们之间有十年的距离，我就一步步走掉这十年的距离，每天走一年也好，每年走一年也好，十年走一年也好，走一点就少一点，今生走不完，下辈子再走……不就是十年吗？我们为什么要变得这样疏离？”
　　“我不值得，真的……”我忍不住掉下眼泪，我没有哭，只是掉眼泪了而已。
　　“我们回家。”他说着拉我起来，搂着我的肩膀一步步走出去。
　　“我可能爱上了司马翔。”我憋了很久，这样说出来，如释重负。
　　“我知道。”本以为他会吃惊，会生气地甩手走人，甚至会骂我。没想到他居然这样云淡风轻，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我可能爱上了司马翔！”我弱弱地重复一遍。
　　“我说我知道！”他还是淡淡地答道，还是没有放开我的肩膀，一步一步走向别望楼前停着的白纱窗船。
　　一无所获，只好又辗转会林府。
　　马车刚在林府大门前停稳，王管家急急忙忙找了过来，说是宫里有事要将军速速进宫。